厅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宋清兰如释重负,慢悠悠地随手在废纸上涂鸦,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眼角眉梢尽是闲适惬意。
宋清徵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账册,只是翻动纸页的速度比之前似乎更快了些。宋清芜还在誊抄,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只是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日影渐斜,离晌午去东厢习学宫规的时辰近了。堂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笔墨,预备伺候姑娘们更衣用点心。
就在这时,宋清兰忽然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带着点娇憨的抱怨道:“坐得腰都僵了,我去更衣,顺便走动走动。”她说着便站起身,脚步轻快地朝堂外走去。经过宋清徵书案时,宽大的袖口在案角状似无意地轻轻一拂。
待她身影消失在堂外回廊的拐角,宋清徵垂下目光,见书案一角,一方素净的丝帕随意地搁在那里,而丝帕下,隐隐透出一点金属的轮廓。
她不动声色,指尖微动,轻轻挑开帕子一角——
一小串钥匙静静躺在丝帕中央。钥匙形制老旧,最大的一把明显是库房大锁所用,铜面上还沾着未能擦净的陈年污垢。
她眼睫低垂,指尖不着痕迹地将帕子重新掩上,连同那串钥匙一起,轻轻推到了书案最不起眼的角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杂物。
斜对面,宋清芜恰好搁下笔。她抬眼时,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宋清徵的桌面,又掠过宋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方才宋清兰那点小动作,岂能逃过她的眼睛?
一个急不可耐地甩脱麻烦,一个莫名其妙地捡起麻烦,偏还要演一出姐妹情深,当真可笑。
宋清芜收回目光,优雅地整理案上纸单。宋清徵则已起身,步履平稳地朝东厢走去。
东厢内,郭嬷嬷肃立等候。遴选之期将近,宫规习学一日严过一日。
宋清兰虽未参选,却因柳氏拳拳爱女之心,不得不跟上二人步伐。
“今日习‘趋步’之仪。”郭嬷嬷声音冷硬,手中戒尺闪着微光,“垂眸敛衽,步随心动,行止有度。”她亲自示范,裙裾纹丝不动,足下仅移方寸,沉稳异常。
宋清兰心中厌烦不耐,却不敢表露,只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边缘。
宋清芜凝神观看。轮到她时,莲步轻移,腰肢微摆,动作精准流畅,分毫不差。郭嬷嬷微微颔首:“大姑娘行止有度,甚好。”
宋清兰看得心头发闷,强打精神模仿,手脚却僵硬刻意。她偷眼瞟向宋清徵,却见她目光飘忽,动作迟滞了半息,连步幅都踏错了,在这丝不苟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宋清兰心头莫名一松,嘴角差点没压住。
“三姑娘!”郭嬷嬷声如寒冰,戒尺“啪”地敲在几上。她已踱至宋清徵面前,眉头紧锁:“遴选在即,魂不守舍,成何体统!趋步之礼,贵在心凝行端。重来!”
戒尺虽未落下,目光却如芒刺在背。宋清徵立刻回神,面颊耳根瞬间发红,压下心中焦灼,屈膝低首:“嬷嬷教训的是,清徵知错。”
宋清芜依旧端立,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宋清兰则暗暗掐了掐指腹,压下那点幸灾乐祸。
厢内一时死寂,唯余铜壶滴漏的“嗒嗒”声。宋清徵凝神屏息,强将全部心神锁于足尖。抬步,落足,裙裾稳帖,一步、两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精准踏在方砖缝隙之上。
郭嬷嬷面色稍缓,未再言语,审视的目光松了些许。宋清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非因动作艰难,而是强抑着欲往库房的心思——袖中那串刚得的钥匙,正一下下硌着她的心。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眼前这关,必得先过。
习学终于结束。郭嬷嬷略一点头,三位姑娘行礼告退。宋清兰脚步轻快,恨不得立刻飞出这沉闷之地。宋清芜步履从容,目不斜视。
宋清徵却故意落后了半步。待行至回廊无人处,迅速从袖中摸出那方素帕包裹的钥匙串。陈旧铜钥的冷硬触感让她指尖微蜷。她不再犹豫,脚步一转,径直折向库房方向。
午后阳光倾斜,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坚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