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枝晤疑惑歪头,抬手扯扯他袖口。华清里直起身,手还搭在轮椅背上,“去你房间吧,我怕等会要被你哥追杀了。”
君枝晤失笑,启动轮椅开回了房间,华清里跟在轮椅后面,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着晃了进去。
第二次来到小少爷房间,想起之前在这儿发生的事,华清里心里五味杂陈。他在君枝晤示意下坐在床沿处,轮椅停在床边,探出两只机械手接水,分别给两人递了一杯。
华清里接了,抓着杯口晃了圈杯子,看着杯里的水跟着晃出一圈圈波澜。他出声:“我问了君疏晦,你十年前被绑架的事。”
君枝晤喝水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白。
“当时你一个人面对沙碧……”
华清里喉头微哽,倾身去握住君枝晤的左手,力道缓缓收紧,“你是不是很害怕?”
“……”
君枝晤被握住的手在华清里手心里微微发颤。最后,他低叹,轻声道:“害怕……肯定是有的。”
他道:“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把您折磨得如此凄惨的……狡诈神秘的叛军的首领,放言要掌控我、侵占我。而我只有一招险棋可走,一旦失误、万劫不复。我害怕被触碰,但我更怕失败,没办法救您。”
“十年前被绑架的细节,我其实忘了很多,连同救命恩人一起。”君枝晤声音颤抖,“但是,当年醒后的那种……跗骨般的恐惧,一直绕颈般缠着我。这么多年,我还是消解不去,甚至有时,我还能感觉到被窥伺的感觉……”
他猛的蜷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惨白、眼角通红。华清里连忙扶住他,伸手去拎床头的医药箱,翻出对应的药给他喂下去。君枝晤捂着脸,大喘气平缓一会,才慢慢冷静下来。
华清里把他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吐血了。”
“……”
君枝晤无奈一笑:“我说过啦,医生们都说我身体好很多了,没以前那么脆弱了。”
华清里:“对了,今天来怎么没看见那几个医生?”
君枝晤打开终端,展示几人报备的行程——裴亦锦带路散去参加学术研讨会议,凌尔洲去做手术,容嗣逐作为官方编外人员又被海关组抓走了。剩下的余雾被家里人按头去相亲,离君家位置最近,君枝晤一旦病发严重就能火速赶来。
“他们不是你家私人医生吗?”华清里大受震撼,“怎么这会还各奔东西了?”
君枝晤面露羞愧:“之前我身体太差,离不得人,医生们要每天寸步不离。现在我身体好了很多,不需要全员守着,哥哥就让医生们恢复部分对外工作,去帮助其他需要的人了。”
华清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沉默地抱紧了怀里瘦削的人。
在这个房间里,他曾第一次鲜明地感受到他对君枝晤的在意。他轻声说道:“对不起。当时不知道你的难过,把你说成了麻烦。”
君枝晤愣了几秒才想起是什么事,急切地否认,“不,不是您的错,是我太敏感,意气用事……您毕竟没有与我接触太多,当时的情况看来,我也的确是个麻烦,您并没有义务照顾我的心情。”
“我当时……太脆弱,认为您那会的提防与警惕,是下意识表现出的冷漠,也就是说,您从未真正在意过我。”君枝晤垂眸,“我接触的人不多,您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耀眼。我以为您会一直温暖我,可那时却突然表现出火光褪去后的冷,我恐慌、感到落差,再想到您说的:‘少点麻烦。’我只敢退步自守,怕自己不堪的、脆弱的心理再被您发现,然后自顾自的荒唐地碎掉。”
“但您根本没有错。我只是联姻的对象,您在军部的事情上警惕我,是恪守您作为上将的职责。”
这么长一段剖白,他说得有些喘,机械手又递了杯水给他。
华清里一阵恍惚。
这种敏感的、不愿被人发现的、强撑着自傲却又期待被别人关怀的心理,他其实再也熟悉不过了。
他竟然也离那样的自己很遥远了。
“虽然成年了,但你还是像个小孩。”华清里心中感慨,给君枝晤顺气,“而且你情况特殊,心思敏感些也正常,没事的。”
华清里:“哪怕再重回一次,我也会警惕你,因为我是上将。但是现在,以你的未来共度一生的伴侣的身份,我会感到抱歉。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我会遗憾于以前每一个不够珍重你的细节。”
君枝晤失笑,抿了一口水,“这样就已经是‘爱’了吗?”
“我的童年并不完满,它给我的前半生带来了很多缺陷。”上将与他对视,银眸中满是缱绻的温柔。
“我也不知道,现在到底算不算‘爱’,但我相信我们的感情早晚会到达那个深度。”
“而且,我想……我不会再会对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产生这种需要我去探究、学习、建构,以及完善的感情了。”
那双银眸曾冷硬如军舰的外壳——可如今映着另一人的身影,温柔得像舒展的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