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即便视线模糊,但李三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枚头颅的主人,他只觉得胃里被这疾驰而来的噩耗搅得一阵翻江倒海,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嗡鸣声。
许是这声音太过尖锐,反引得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淡化了,眼前的场景模糊起来,坳在鞋底的泥泞也不见了,他的整个世界似是被罩上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总是看不清,只得听见未停歇的雨声。
雨还在下,瓢泼般的雨势,雨水如细涓,从天幕倾泻下来,落在泥地里明明是这样悄然无声,可这声音落在李三耳中,却如编钟,沉闷无比,震得人心神发颤,久久不能停息。
胃部不断翻涌着,终于,李三再也撑不住身体,情不自禁地蹲下身,他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浸透,眉心蹙成一团,眼底尽是悲忡与愤恨,表情更是控制不住地狰狞。
刘婶的头仍滞在那里,一动未动,李三却是不敢再看,只是软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抽噎着,半晌未动,宛若一座没有生命的木雕,唯余颤抖的脊背证明着他的存在。
忽地,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滞,圆圆他们呢?对啊,他们也在村子里,他们能跑掉吗?还是也已经……
想到这儿,李三顿感遍体生寒,再也不敢多想半分,忙双手拄地,强行支起身子来,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腿也软的厉害,可即便如此,李三也顾不得其他,只是踉跄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李三走过无数回,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幼时也曾伴着乡音一路高歌着往家走,这条路一走就是十几年。
后来,他走了,去了他处,见了许多新的人,也经历了许多新的事,那些人是他前半生未曾交集过的,那些事也同样是他一直渴求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忘记过那条路的模样,那条路杂草丛生,生着再平常不过的野花,下雨时布满泥泞,分外难行,哪怕天晴,那纷扬的尘土也会随风而起,弄得人一身,使人心烦得紧。
它诚然平常破旧,但对李三而言却仍是最特殊的,毕竟,路的尽头是家啊。
天仍旧是黑的,笼着一层厚厚的乌云,月光过分柔和,怎么也穿不透这层蒙昧,故而,苍穹之下,人间也难见半点光。
在这种昏暗下,就算是修士,要想在这一片废墟之中找到正确的路也太难了,好在,这路李三对这路格外熟悉,哪怕闭着眼摸黑也能找到家的方向。
李三步子踏得飞快,生怕再看到这般惨状,会彻底崩溃,可即便不刻意去看,他也仍见得了满地的残骸枯骨,积水与血水混杂着,流血漂橹,惨不忍睹。
见此场景,李三只得闭上眼睛,咬紧后槽牙,一股脑地往前冲去。
李家村不大,从村口到李三家的距离就算只是慢走也用不了半炷香,更别说李三一路快马加鞭,压根不带停地跑,终于李三看见了家的位置。
等离近后,他却怔在原地,心中的希望陡然破灭,原本在村中还算气派的房子也彻底化成一堆断壁残垣,那盏李母专用来缝补衣服的灯终究是熄灭了,自此后也再也不会亮起。
半晌,李三终于回过神来,哆嗦地走了过去。
率先见到的是李母,她倒在墙旁,腹腔破了个窟窿,半截肠子从体内流出,伴随着黄红相间的油脂,耷拉在体外,许是雨水的冲刷,那原本猩红的脏器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耷拉在体外的肠并不完整,明显经过外力拉扯,有些形变,上面还有不规则的咬痕,似是妖魔所致。
李三再也控制不住抽噎,眼泪砸在地上,于血泊中溅起一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