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赵征找到一个新活，有个王爷要办活丧，底下想冒头的幕僚绞尽脑汁四处招人想办法。王爷手下的幕僚找幕僚，幕僚的幕僚又找幕僚，一个套一个，套的人足够多，套的范围足够大，这才套到了赵征头上。

赏银层层削弱，饶是如此，传到赵征耳朵里的报酬仍然有十两之多，那可是十两银子，有了这些银锭，他今年就不用为钱发愁了。

赵征应下后也不忙着找活了，每天空闲就坐在那边，想着怎么把活丧办好、办有意思。

赵征特意打听了，这是王爷第二次办活丧。第一回挑中的那个折子写得漂亮，纸上画得天花乱坠，办出来一塌糊涂，如同小儿过家家，王爷当场就甩了脸子。写折子的是幕僚，办活丧的是府里的人，按说办得差不关写折子的事，但是王爷生气谁敢出声？连带着写折子的幕僚也重重有罚，一同打出府去。

这次底下人便不敢写得天花乱坠了，折子既要牢靠，又要有新意，不牢靠容易出幺蛾子，没新意就是白写一趟。

阿比咬着笔头，复而又松口，赵征就两根笔，咬坏一根少一根。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算是把这话咀嚼透了。阿比觉得这书院其实很简单，左右不过几个字：穷人有罪，挣钱太难。

阿比实在懒得想这活丧要怎么办，不如把王爷丢进水里……

来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阿比忽然醒了，身体不受控制的走到偏门，将门开了个缝，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正等在门外。

“就是这么回事，你能写吗？”粗布衣裳的人交代完问道，这人是个小厮，替人跑腿传话的。

“能。”阿比别无选择地点了头。

“抄的书带出来了吗？”小厮问。

阿比一愣，这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人是书店老板的家仆，主要是来取书的，说办活丧的事只是顺便，老板交代他提一下。

赵征这小子不老实，偷偷抄书院里的孤本，然后卖给老板。老板也黑心，一本书通常只给一两银子，虽说一两银子不少，但是赵征一旦被发现，怕是要被赶出去。

“还没抄完，三日后你再来。”阿比道。

其实赵征已经抄完了，但是阿比想留点时间好好想想那活丧怎么办，折子怎么写。幸好赵征抄完了，不然接下来在烦心之余，还要阿比亲自抄书。

书店老板的相关记忆伴随着许多场景一同涌入脑海，直到这晚，阿比才算和这具身体融合了，刚来的阿比像个行尸，怕稍有不慎就被人驱邪了。

赵征受了许多委屈，阿比翻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看到那些被撕掉的文章、被踩坏的衣服、当众被奚落的场景。可是这世界上谁不是受了许多委屈，前些天那个骨头架子，被雷劈得黢黑还跑来跑去，委屈是说不清楚的。

他不知道赵征到底要办什么事，若是真要谋个一官半职就能满足，显得太难又太简单。难在阿比这个人靠不住，不一定能谋到，简单在过去总有人靠得住，总有人擅长谋到，阿比不会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

他叫赵征的名字，试图把鬼魂叫出来。

“赵征赵征赵征……”他小声地、念咒般地呼唤道，忽而脑袋里一阵刺痛，他停了一阵，又叫，脑袋又痛。

他大概懂了，赵征不愿意出来。

赵征像是被他念烦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阿比说不准，他只知道，赵征不肯开口。他只好慢慢走，慢慢摸索，这个局里他总得捞点好处，比如试着讲讲上辈子的事情，看会不会遭雷劈，要是不会那就太好了。再比如，他还想摸摸王霸的底，看看那具躯壳里到底掺了多少真东西，是实实在在地记得他，还是只剩下一点宿命拨弄出来的七情六欲，这些事情他得慢慢尝试。

阿比在纸上勾了一个灵堂的布局，还没画完，笔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在一旁标注了一行小字：不宜用纯白，改青色。

阿比盯着那一小行字看了半天，赵征应当已经做过一次折子了，也许是做了很多次，在阿比没有到来之前。

“干脆你做得了。”阿比啪的一声把笔拍在桌子上，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就不受控制的捧起笔，检查有没有损坏。

“真抠门。”阿比说道。

“你写的折子怎么样，选上了吗？”阿比问道。

一双手又不受控制的上下摸索着笔。

“别摸了，没坏没坏。”阿比无奈道，“我会轻轻放，好吗？”

阿比的手这才轻轻把笔放下，这双手又能够被他自己控制。

阿比作势又要拿起笔往桌子上拍，急得赵征都出声了。

“你做什么！”赵征说。

“谁叫你不理我。”阿比拧着眉头。

“我问你，你的折子选上了吗？”阿比说道。

“自然选上。”赵征回道，语气带着淡淡倨傲。

“那就好。”阿比说。

随即，赵征就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阿比把那团有赵征批注的纸一撕，放在火焰上燃了。

赵征的室友张昭近几日都没有回来，住在师院的门房，美名曰当值。书院里的辅读加起来人数也不少，但是只有张昭有住门房当值的荣幸，阿比也乐得独占这房间。

赵征正在嗡嗡说话，声音却一丝也传不出来。他不知为何竟被关了起来，如何努力也发不出声，连带着控制身体也做不到了。他寄居在这具身体里，时不时就能从这具壳子里冒出头，这下却是被真真正正的封住了。

阿比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掏出一叠纸张。

赵征的嗡嗡声陡然拔高，但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压根就传不到外面去。

那是他珍藏的纸！是他在书铺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才买回来的纸！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平日里藏在柜子里，心情不好就拿出来看看，这小子怎么敢！

赵征一时怒火攻心，魂魄上下起伏。

可这还不够，阿比的手还在柜子里摸索来摸索去，指尖碰过几个墨块，又绕过几本旧书，终于摸到了一根笔，掏出来一看：狼毫！

赵征的怒火几乎要窜上房顶，这支笔是他考上书院那天善人赠给他的，笔杆光滑，赵征拿在手里摩挲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