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把居酒屋门口的木牌吹得嘎吱响,上面写着"本店谢绝霸王餐,违者塞鲭鱼箱寄北海",字被雨水泡得有点发胀,但杀气还在。
建人蹲在矮桌前,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他已经不趴在桌上装死了。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稻荷崎的入学考试在二月,现在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三个月。而奖学金申请的门槛,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哥,这题。"健太把练习册推过来,铅笔尖点在一道二次函数题上,"你昨天错了,今天再错。"
建人盯着题目看了五秒。
"它在变。"
健太:"什么?"
"这题,"建人认真道,"昨天和今天长得不一样。"
健太低头看了看练习册,又抬头看建人。
"这是同一道题。"
"不可能,"建人指着题目,"昨天这个x在这里,今天它跑到那边去了。"
"因为你昨天抄错了位置。"
"……"
建人沉默两秒,默默拿起橡皮。
"当我没说。"
早川茜周末还是会来。
她来的时候背着一书包复习资料,偶尔带便利店饭团,偶尔带她自己整理的英语语法表。
美咲每次都会多煎一块鱼,虽然早川第一次吃的时候表情像在经历某种考验,但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块盐烤秋刀鱼。
"你的英语,"早川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六十二。"
建人松了口气:"及格了。"
"奖学金要求七十五。"
建人的表情像被排球正中面门。
"六十二到七十五,"他掰着手指算,"差十三分。"
"是差一个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早川把语法表推过来,"你现在这个水平,离奖学金还差一个会背不规则动词的你。"
建人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感觉眼睛在发花。
"这些动词为什么要有过去式?它们不能一直活在现在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考试要考。"
"考试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你上周也这么说。"
"因为每周都在倒退。"
健太在旁边补刀:"哥,你上周数学七十八,这周八十五。"
建人眼睛一亮:"进步了?"
"嗯。"
"你看!努力是有回报的!"
健太:"但英语从六十五降到了六十二。"
建人:"……"
早川:"此消彼长。"
健太:"能量守恒。"
建人:"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唱一和?"
早川和健太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一个翻语法表,一个继续写公式。
建人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金太郎叼着鱼骨路过,尾巴扫过他的脚踝。
"连你也来嘲笑我?"
金太郎:"汪。"
"你叫得很有意见。"
"汪!"
"好了好了,我学,我学。"
学校里的变化,连建人自己都没想到。
以前下课铃一响,他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现在下课铃一响,他是第一个冲向讲台的人。
数学老师已经习惯了。
"荒巻,这题?"
"老师,这里为什么不能用那个公式?"
"因为条件不满足。"
"哪里不满足?"
"你看这里,定义域限制了。"
"哦……"建人盯着黑板,眉头皱得很紧,"那如果我把定义域扩大呢?"
"那就不是这道题了。"
"但它会变成一道新题?"
"理论上是的。"
"那我能做新题吗?"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沉默三秒。
"荒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老师,人是会成长的。"
"你成长得我有点害怕。"
国文老师更直接。
建人拿着阅读理解去问她时,她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确定你是荒巻建人?"
"老师,我带了学生证。"
"不是健太假扮的?"
"我们俩长得不像。"
"但行为越来越像了。"
建人挠头:"老师,我只是想问这道题的作者意图。"
国文老师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又看他。
"你写的答案是'作者可能在思考人生'。"
"不对吗?"
"作者当时在写一碗味噌汤。"
"味噌汤里有人生。"
"……"
国文老师深吸一口气:"你先把'人生'放一放,我们谈谈'借物抒情'。"
英语老师已经彻底放弃抵抗。
建人每天午休都会去找她背单词,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中间只隔了三个星期。
"abandon。"
"放弃。"
"abundant。"
"丰富的。"
"absurd。"
"荒谬的。"
"很好,"英语老师点头,"你现在的词汇量,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开机的人工智能。"
"老师,这是夸还是损?"
"是描述。"
"那我能进化吗?"
"看你背多少。"
建人低头猛背。
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单词,旁边还有健太画的记忆图——把"abandon"画成一个被抛弃的饭团,把"abundant"画成美咲的围裙口袋(虽然里面通常只有零钱和鱼腥味)。
健太的训练也在继续。
青空学园的棒球场冬天不休息,健太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院子里做挥棒练习。木棒划破空气的声音,成了荒巻家新的闹钟。
建人有时候被吵醒,趴在窗口看。
健太的动作已经很成熟了,每一次挥棒都像经过精密计算,肩膀转动、腰部发力、手腕翻转,一气呵成。
但建人知道,这小子在逼自己。
上次模拟赛,健太投到第九局,手臂明显在抖,教练想换他下来,他摇头。
最后那球,球速掉到了一百三十五公里,但还是三振了对方。
下场的时候,健太的右手在发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建人给他递水:"你疯了吗?手臂不要了?"
健太喝了半瓶,声音平静:"甲子园的土,要用手挖。"
"那你也不能把手挖断。"
"没断。"
"快了。"
健太看了他一眼:"哥,你的膝盖也没好。"
建人下意识摸了摸左膝。
上次训练鱼跃救球留下的伤,结痂了又裂开,现在走路还有点别扭。
"咱俩,"建人苦笑,"一个废膝盖,一个废手臂,凑一对残疾人组合。"
健太:"可以参加残奥会。"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冷笑话?"
"不是笑话。"
"那是什么?"
"事实。"
建人把水塞回他手里:"喝你的水,面瘫。"
美咲的居酒屋冬天生意反而好了。
天冷了,人们喜欢钻进暖烘烘的小店,喝热酒,吃烤鱼,抱怨生活。
美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市场进货,回来切鱼、腌肉、调酱料,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
她的围裙从"帕恰狗の守护"换成了更厚的冬季款,但上面的章鱼烧酱渍还在,像某种家族徽章。
建人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美咲坐在账本前,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握着笔,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
"姐,还不睡?"
"算完这笔就睡。"
"哪笔?"
"你的考试费。"
建人愣住。
美咲没抬头:"稻荷崎的入学考试,报名费、交通费、住宿费,加起来不少。"
"姐,我可以自己——"
"你可以什么?"美咲终于抬头,眼神很凶,"你现在的任务是考上。钱的事,不用你管。"
建人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美咲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
"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姐。"
"嗯?"
"谢谢你。"
美咲的手停了一下。
"谢什么?"
"鱼。"
"……"
"还有别的。"
美咲没抬头,但建人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滚去睡。"
"是。"
铁平的出租车冬天开得更勤了。
他说冬天客人多,尤其是晚上,喝醉的人拦车拦得特别积极。
建人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铁平坐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杯茶,胡茬上挂着白霜,像刚从冰箱里出来。
"叔,你刚回来?"
"嗯,送了个去机场的。"
"这么远?"
"远才赚钱。"铁平喝了口茶,"你小子,最近学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数学能及格了。"
铁平点点头:"比我强。"
"叔你当年数学多少?"
"我当年数学课在睡觉。"
"……"
铁平放下茶杯,看着建人。
"小子,叔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你们那些公式啊、单词啊。但叔知道一件事。"
"什么?"
"开车的时候,眼睛要看前面。不管后面有多少喇叭在催,前面有多远,你得一直看着前面。"
建人沉默了一会儿。
"叔,你这是哲理?"
"这是经验。"铁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建人看着铁平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开。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大阪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居酒屋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金太郎第一次看见雪,冲出去在院子里疯跑,结果被雪埋了半个身子,只剩尾巴在外面摇。
建人把它挖出来,金太郎抖了抖毛,又冲出去。
"这狗脑子有问题。"建人评价。
健太站在门口,看着雪:"它只是在玩。"
"玩把自己埋了?"
"意外。"
"你的意外标准是不是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