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个简单又困难的事情,至少对于池夙本人来说是这样的。
说简单,相当简单。你先让自己咧开一个笑脸,然后不厌其烦地对着那个人说“我喜欢你”,动用强大的认知失调,就可以完成“谎言说了一百次就变成了真”这样的壮举。
说困难,相当困难。这样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重复上述操作之后,仔细聆听心跳的声音,就算是真正的怦然心动也听不出与杂音有何不同。
秦殊的脸仍然埋在池夙的颈窝里,带着酒气的吐息温热又模糊,黏黏糊糊地仿佛撒娇一样:“我……不能明白你的意思。”
“没什么,是我的问题。”池夙本来也没有想过能够让秦殊理解,毕竟他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他偏了偏脖颈,想要从物理距离上稍稍和秦殊拉开距离,仿佛这样就能够让他离自己的罪疚感更远一点。
——但手腕此时被牢牢抓住了。
池夙稍稍使了点力气,但手腕上的力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加重了许多。疼痛感让池夙从饮酒后的迷离朦胧感清醒了一些。他眨了眨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加冷静:“秦殊,你喝醉了。”
“嗯。”
回应他的是清浅的一声鼻音,秦殊仍然沉甸甸地在这里,没有丝毫要腾挪位置的意愿。
“秦殊。”
“池夙,我喜欢你。”声音缓慢却不犹疑,“我现在还是喜欢你。”
池夙的嘴唇抖了抖,一股莫名的干渴忽然涌上。他舔了舔嘴唇,让自己能够镇定下来,只是没能如愿挂上一如既往的笑脸,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用打了颤的惯常调笑语气:“这样啊,我知道了。要我回复什么?谢谢你?我的荣幸?嗯,不得不说,被你这样的人喜欢呢,确实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也挺好一人是吧,所以呢也没什么太丢脸的——”
手腕被捏了一下,池夙的话卡了壳,飞快地丢下一句:“怎么了嘛?”
“池夙,你呢?你还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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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一时爽,宿醉悔断肠。池夙从宿舍乱糟糟地醒来的时候,脑海里不由得回荡这一句话。池夙喝多的时候喜欢胡言乱语,每次清醒过来总有些惴惴不安,但偏偏又爱好喝酒。
说到底是在喜欢喝酒的什么,其实池夙自己也不太懂。
摸出手机,现在竟然还不到八点,难怪周围人都还没有醒。池夙闭了一会眼睛,发现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尽量轻巧地洗漱完毕出门。被清晨的太阳晃了一下,池夙眯了眯眼睛,踟蹰半晌,最终便决定还是先去实验室。
在工位前坐下来。池夙发了一会呆,又把手机摸出来看。盯了一会儿,又放下。
清晨七点钟,还没有人发消息过来,也是正常的吧?
是正常的吧。
但,清晨七点钟,有人发消息过去,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是正常的吧。
池夙又拿起手机。
早上好,醒了吗?你昨晚在哪里落脚了?
光标闪了又闪。池夙犹豫片刻,将前后多余的内容通通删除。
——醒了吗?
几乎是发出消息的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
——醒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接下来的内容。
池夙因这种克制着的冷漠而莫名感到安心。
——你昨天怎么回去的酒店?
——你送了我。
依然是秒回。
池夙揉了揉有些发晕的额角,零碎的记忆渐渐浮现,但实在是太过稀碎,便只能想起偶尔的光斑落在靠在车窗上的秦殊的脸上,让他的睫毛洒下一片浓黑的阴影,仿佛挥之不去的阴霾。
池夙缓慢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控制住自己去仔细观察秦殊眼睛的冲动。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手指在“发送”键上犹疑,迟迟不能按下去。幸而新的消息已经从对面传过来。
——你今天忙吗?
池夙抿了抿嘴。
——很忙
——好。
对话便这样暂告一段落。池夙丢开手机,在工位上抻了个懒腰,浑身的关节咯吱咯吱,池夙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便借着这个机会一股气都吐出去。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池夙吓了一跳,看过去,竟然是博士师姐提了杯咖啡站在门口。师姐一面走进来一面笑着说:“稀客呀!今天怎么这么早来?刚刚我没看见有人,还以为是昨天出门忘记锁门,把我吓了一跳呢!”
池夙赶紧打招呼:“师姐早上好。”
“嗯嗯,早上好早上好。”师姐在自己工位前坐下,“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请假去陪朋友呢。”
池夙笑道:“哪能呢!工作重要嘛!”
师姐有些惊诧地望过来,大大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疑惑,连说话时候的语调都飘了起来:“你被夺舍啦?生病了要记得去看医生啊!”
“怎么了?不许人一夜转性变得有进取精神啊?”
“那你这一夜相当丰富了啊。嗯,身上好像还有点酒味。我这还有醒酒药,难受的话找我吧。”师姐随口敷衍了一句,不再和池夙闲扯,自顾自去忙自己的一摊事。池夙挺喜欢师姐这一点,她似乎对别人的私事总只是保持着点到为止的好奇。
池夙胡诌了一句“谢主隆恩”,重新坐直身体面对电脑屏幕。手指轻搭在鼠标上,反反复复拖拽了几遍,却始终没有发出滴答的敲击。
虽然和秦殊说了“很忙”,但是,究竟应该忙什么呢?桌面上的日程表里,显示除了下午开组会的提醒之外,竟然是光秃秃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