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刚到城门,已被一众内侍和宫卫拦住。
为首的内侍倒是很恭敬,说是特地奉命,在此迎接。他一指旁边两驾华丽的马车,请二人上车。
赵元绎不动声色与卫昔玉交换一个眼色,“既然入宫面圣,本王与太子妃何须分别乘车?”
内侍道:“大将军有要事,想先与肃王殿下一叙,”又看一眼卫昔玉,“皇后娘娘已在宫中,想单独面见太子妃。”
赵元绎故作戏谑:“皇后娘娘和大将军真是客气,叙话而已,还特地安排两辆车,生怕怠慢了咱们。也罢,如此礼仪,却之不恭。”
他深深看一眼卫昔玉,登上其中一架马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一群内侍和宫卫跟着走了。
卫昔玉想起他入城前的话,如果一切真如他们所料,入城后,他二人很快会各自落单。
一语中的。
那内侍又打起另一辆车的车帘,卫昔玉不再犹豫,干脆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城内驶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大殿外停下。
她下了宫车,认出此处正是宣平帝所居的乾阳殿外。两个年长的宫女引着她拾级而上,大殿门前,宗室和近臣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各个面色凝重,甚至掩面啜泣。
卫昔玉目光极快地扫过众人,没有看到赵元绎,身后也没有他跟过来的身影。
她心中一悬,却没有表现,只跟着宫女趋行入殿。
殿中光线十分暗,有隐隐寒气。穿过主厅,来到内室,宫女请她稍候,所有人便退了出去。
这里应是主厅与真正的皇帝寝殿之间的一座小厅,檀木架上除了一些书卷,皆是珍宝古画。她刚踟蹰着,忽听得女子的声音道:“怎么只有太子妃来了,却不见太子踪影?”
卫昔玉抬目,只见皇后不知何时从里间端然而出。她穿着素服,面色是恰到好处的苍白憔悴,眼圈一片红,唯有那双眸撞上她的目光时,带着精明审度的意味。
卫昔玉忙跪地行礼,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见过皇后。太子还在押解梁氏逆党回京的路上。骤闻陛下抱恙,殿下心焦如焚,可惜重责在身,不敢轻率离开。所以特地嘱咐儿臣日夜兼程回宫,御前侍奉。我既为太子妃,理应为太子分忧尽孝,还望娘娘体恤太子一片拳拳真心,允准儿臣御前侍疾。”
“太子一片孝心,本宫当然体恤,”皇后仿佛不忍似的以袖掩面,目光却冷,“可陛下如今病重,时昏时醒,心心念念想见太子,他却不在身前。到底是多重要的公务,叫太子连回来探望自己父皇都不敢?又或者太子有什么不能说的顾忌,连父子之情也舍了?”
“娘娘误会殿下了。殿下正是念及父子之情,才知如此非常时期,更当谨慎行事,不令陛下忧心。梁氏截留边税,勾结沙罗教,甚至企图刺杀肃王叔,其背后势力非同小可。若不尽快将他们押解回京,交刑部收押,一旦中途出了异变,可能引起朝局动荡,甚至边乱四起。儿臣和肃王叔先行入京,正是为太子而来,斗胆御前陈情,请陛下与娘娘明察。”
她俯首以额触地,一片恭顺。
“好,好,太子妃真是伶俐,”皇后怪异一笑,“既然太子有公务,那他打算何时回来?”
“太子押解逆党,脚程慢些,怎么也要五六日吧……”卫昔玉顿了顿,“若遇上阴雨,恐怕更长些……”
“呵?按你的意思,太子若是五日回来,陛下和本宫就要等他五日,若他五年才回来,我们就等他五年?”
“儿臣不敢……”
皇后冷笑:“他让你来侍疾,是派你来探虚实吧?怕本宫对他不利,他来了就脱不得身,是不是?”
卫昔玉心下一沉,看来皇后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对邱氏的猜想也完全正确?
她这样想着,嘴上仍是试探:“儿臣惶恐……”
“卫昔玉,你不用和我虚与委蛇了。咱们两边较量了这么多年,彼此心里早就明镜一般,”皇后了然一笑,“太子派你和肃王来做先锋,可惜他好像并不顾及你们的生死,实在冷血了些。你是堂堂太子妃,为这样的夫婿舍弃性命,究竟是值还是不值呢?”
卫昔玉心头微动,抬目微笑:“儿臣是太子妃,既享了身份之贵,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她清浅一笑,直望着皇后,“倒是皇后您,投入了这么多心力,冒如此大的风险,却是为了扶助一个继子上位。继子就罢了,只怕将来五皇子登基,得知自己被过给娘娘养育的真相,再同您秋后算账,不知到时,娘娘是值还是不值呢?”
“卫昔玉!”皇后登时大怒,“你胡说什么?宫禁森严,你休要危言耸听!”
“儿臣不敢,”卫昔玉不卑不亢一礼,“儿臣只是顺着皇后的话说一句罢了,娘娘息怒……”
“卫昔玉,你可听过,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皇后狠狠盯住她,“如今除了你,肃王和许如烟那个贱人也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赵崇峻他一个人当缩头乌龟,能当到什么时候?”
“肃王和许充华现在何处?你到底想做什么?”
邱氏显然无意多言,冷声下令:“来人,把她带下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昔玉被几个内侍强行带到一间偏角的殿阁,推开门,里面不是旁人,竟是许充华。
“昔玉,你怎么来了?”许充华见卫昔玉只身一人,愈发慌了,“崇峻呢?他人在哪儿?有没有事?”
纵是之前不大喜欢这个女人,此时骤见熟悉的面孔,卫昔玉心里还是稍感慰藉。
“娘娘别慌,太子没回上京,我和肃王先入城了。”
“肃王?那他现在何处?”
这话戳到了卫昔玉的痛处,她望着许充华,将城门的遭遇简单说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只听皇后说他在他们手里,不知情状。”
“天哪,肃王若是叫他们捉去,只怕生死难料,”许充华急得快哭了,“崇峻怎么办?他不能入城,不然必是死路一条。”
“娘娘您先别急,这宫中到底出了何事?您为何在此?”
“还不是姓邱的贱人!说陛下病重,把我骗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软禁在此,”许充华一脸气愤,“都五日了,到现在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你说,她安得什么心?”
卫昔玉暗惊,五日前,不是他们接到宣平帝病重消息的那天吗?
从上京传信到他们的驻地,最快也要四天,宣平帝如果病重,至少是九天前的事了。
“娘娘最后一次看到陛下,是哪日?”
许充华想了想,“是十六那天。陛下晚上去我那里,同我说了不少话,还说太子如今愈发大了,都能给他分忧了。我记得那日月圆,陛下还说意头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谁知第二日陛下就抱恙了,皇后还说,必是我使了狐媚功夫,才叫陛下虚亏病倒……”
她委屈垂目。
原来如此。
按他们收到宣平帝病重消息的时间回推,那消息至少得在十七日的早晨就发出,可十六日晚上宣平帝还在许充华那里留宿,听起来精神尚佳,他如何能在一大早就预知自己会病重,专门将消息发给千里之外的太子呢?
“十六那天之后,娘娘可曾再见过陛下?”
许充华摇摇头:“我提了好几次,都被皇后回绝了,说我狐媚惑主,根本不许我靠近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