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这样畏惧克拉特鲁斯。
风堇拯救雅努萨波利斯圣女去了,白厄也想去找他那正偷听丹恒和那刻夏辩论的搭档,刚动一下身子,想起来手中还抓着一点床板,就又卡住了。
刚刚应该直接跟着风堇,在某人脑子反应过来之前逃走的。他沉重地想。
万敌的手从怀中拿出什么摩挲着。
白厄待着没走。
“你是还有什么事吗?”万敌看向白厄。
心虚比格椰虚张声势:“没事啊,我纯关心,想多留一会儿不行吗?”
现场陷入尴尬而又诡异的沉默。
“……我真没事,你们不用这样,有什么事就去忙?”我试探性开口。
“不用——”他们二人同时开口。
互相对望,然后偏头,继续沉默。
我:“……”
谁能告诉史官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分外漫长,只能说还好他们没灵机一动开始比赛谁先坚持不住,因为我其实——我其实有事想去忙啊!
但我同样不能暴露,于是只能一起形成这要命的局面。
“……算了,你想围观就围观吧。”在白厄满头问号里,万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HKS”,然后将手心摊开。
白厄本能反应跟一个不能输,等他回过神来,一切已经迟了。
万敌掌心是一枚金色的,历经风霜的戒指。
白厄手中是一块褐色的,充满故事的木块。
这故事感从何而来呢。我看着自己多了一个坑的床沿,心情十分平静。
白厄:“……听我解——要不万敌你先说吧。”
“王,有什么事吗?”我也释然了。
“……”万敌看了看救世主重新缩回去挡住那个洞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在思考,此刻房间里面三个人到底想法有多十万八千里。
这份床板恩怨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解决吧。
于是他按照原本想法发问:“如果我说,我不想延续悬锋——”
“少主——!”
但比起克拉特鲁斯声音,更先到场的是一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刀芒草气息,提神醒脑。
听闻他们悬锋史官醒来就赶来探望克拉特鲁斯,没想到自己一听就是一个炸裂消息。
上一个贬低悬锋荣耀拉踩悬锋的王欧利庞被骂成什么样他有目共睹,少主!少主您不要想不开啊!
“这是我母亲抛入冥海的印戒。”万敌在克拉特鲁斯想阻止的目光中平静介绍,“哈托努斯帮忙打捞出来交给我。”
他瞥了一眼挠着后脑勺装没事人的白厄,倒没在这时候多说什么。
“这是王者的印戒。诚如我向哈托努斯所说,我一直否定的命运,终于还是找上了门。我理应接过「纷争」的权柄。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满意。”
他抚过印戒上一道道岁月留下的伤痕:“……但过去的千年,悬锋人活在血腥的轮回里。复仇、征战、昌盛、衰败……那段历史中,多少无辜的血汇入冥河,多少无谓的牺牲可以被避免?若要我接受这命运,成为「纷争」的图腾,并带领我的族人重蹈覆辙……那我的确会感到恐惧,对「成王」的恐惧。”
「至于悬锋城千百年的「荣光」,那本来就是个笑话——杀戮就是杀戮,为虚荣而高兴的杀人凶手,并不比翁法罗斯最凶蛮的野兽更高贵」
——这道声音响在克拉特鲁斯耳畔、心底,冥海的涛声回荡在每一个安静的休憩。
“不……迈德漠斯……”
他张口想反驳什么,却又哑然。
「悬锋勇士克拉特鲁斯,于祭典中昂扬战意、蹀血搏杀,彰显悬锋之五大美德——」
涛声依旧,一位王在沉声宣言。
「荣幸之至。克拉特鲁斯必不惜此身,如铸铁羽翼卫于王侧,坚守悬锋荣耀」
涛声依旧,一位母亲在呼号着。
「日后,你可愿做王师,授其武艺、护其不受毒计迫害,待其成王,便如拱卫王欧利庞一般,用生命捍卫迈德漠斯的王冠?」
涛声依旧,一名婴孩啼哭着。
「克拉特鲁斯,督战勇士中的魁首,今后你就是迈德漠斯的师傅了」
涛声依旧,众军沉默不语。
低头,是汹涌的暗潮。
他被淹没在冥海的涛声里。
抬眼,是刺目的荣光。
他被掩盖在众军的沉默里。
“迈德漠斯,你不能……”
心脏剧烈地起伏,阴霾随着喘息闪过。他出声了,但周围仿佛还是一片窒息的死寂。
——要有人坚守悬锋荣耀。
——要有人捍卫迈德漠斯的王冠。
“……”悬锋,荣耀,王冠。
克拉特鲁斯与如今的王储对视,他的少主眉间仍有犹疑,像是斟酌接下来这一步该何时踏出。他的少主眸中依旧坚定,像是迟早会在未来做出某个他无法想象的抉择。
“……我祈求您。”
——拜托了,打破这场沉默吧。
——拜托了,救下那个孩子吧。
悬锋王储的王师这样对王的史官说。
就像您当初做的一样。
我:“……?”
我:“???”
被在场所有人注视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克拉特鲁斯,不就是出于一点私人恩怨多坑、咳,多使唤了你一点吗?懂不懂什么叫能者多劳啊!你现在这啊那的说什么啊怎么就盯上我了?
所以现在话题到哪来了。
我卡壳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硬着头皮思考克拉特鲁斯到底想说什么,未果。
啊,果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我因为绞尽脑汁而略显命苦的面容舒缓起来——当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求助灵魂吧。
灵魂是那么靠谱,又一次回应了我的呼唤。
我视线下移,带着大家一同看向那枚金戒,语气笃定道:
“——指环上铭刻着悬锋的光阴。”
大家:“……?”
而后看着万敌,悬锋的史官,王的史官,像在说什么世间真理般宣布:“要毁灭还是繁盛都随你。”
大家:“???”
“在我每一次觉得已经有所准备和了解的时候,你都用实际行动刷新了我的认知。”在匪夷所思又满是当之无愧中,白厄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怎么能——算了。”他释怀道,“你没救了,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我:“……”
我感觉到了冒犯,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