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这天,裴云晰坐着马车,独自回了裴府。
她刚过二门,得了消息的刘萱苹就拎着裙子从内院赶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三姐姐!”刘萱苹看见裴云晰面色如常,气色也好,顿时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你可算回来了,祖母这两日总是念叨你呢。”
裴云晰便调转方向,与刘萱苹一道往荣恩堂走:“你怎么跟祖母说的?只说我年底去南边查铺子不在家就行。”
“正是这么说的,可是祖母她不太信,”刘萱苹为难道:“前几日还发了火,让你快快把这些烂糟的庄子铺子卖了,省得你总往外跑。”
裴云晰苦笑:“那你们怎么哄她老人家的?”
刘萱苹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想了片刻又觉得不该扭捏,便直言:“是三姐夫去哄的。”
见裴云晰没接话,刘萱苹状似无意:“三姐姐也别挂心,祖母这年纪,便越来越像个老小孩儿,她是太惦记你了,才会生气。”
“终究还是我总让她不省心。”裴云晰跨进了荣恩堂的院门,谁料正好与拿着空药碗出来的赵彦秋撞了个正着。
赵彦秋看着多日未见的裴云晰,先是一愣,后又挤出一丝笑意,有些勉强道:“娘子回来了。”
裴云晰发现自己不再像曾经那样,畏惧去看赵彦秋的眼睛,即便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苦涩和哀愁,她也能淡然地和他对视,像个寻常人家的妻主,从容不迫地牵过他冰凉的手:“药碗给下人拿着便是,这天越发冷了,你怎么也不知道揣个汤婆子暖暖?”
这样自然又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亲昵感,让赵彦秋恍惚。
放在以前,他也许会暗自欣喜许久。
裴云晰对他的关心和在乎,是他镇痛的唯一良方。
只是如今这味良方好像已经无法再医治他了。
因为有些病痛已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身后女使心领神会,上前拿过赵彦秋手里的药碗。裴云晰把自己手中的汤婆子塞给赵彦秋:“你先回屋里歇着吧,我去看看祖母。”
赵彦秋赶紧说:“我跟你一起去。”
刘萱苹自知自己不适合再待下去,便寻了个由头先离开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荣恩堂,祖母的女使湘竹见竟是三姑娘,热情道:“三姑娘来啦?老太太刚好还未睡下,您快进去吧。”
裴云晰点了点头,撩起厚重门帘进了内室。
屋子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一进屋仿佛已到了春日里,满头银丝的祖母躺在床上,双眼微眯,气息平稳。
她慢慢看清楚了走到她床边跪坐下来的裴云晰,嗔怪道:“哼,现如今晰儿可真是大忙人,我这老婆子都难见你的金面了。”
“都怪晰儿不好,让祖母担心了,”裴云晰笑着去握祖母的手:“这不是一看已到年关边上,就立刻马不停蹄赶回来了?说什么也得让祖母给晰儿封个大红包才是呢。”
祖母被逗乐,缓缓说:“我不给你,我要给咱们小月儿。”
裴云晰眼珠子一转:“月儿还那么小呢,她怎么知道如何理财?就先给我这个做娘亲的来帮她保管吧!”
“小财迷,”祖母轻轻点了一下裴云晰的鼻尖:“都已是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裴云晰垂着眼,轻声道:“我虽做了娘亲,但在祖母跟前,我非要永远当您最疼爱的小姑娘不可,祖母不能偏心月儿。”
也不知祖母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指了指赵彦秋:“最疼爱你的人,在那儿站着呢。”
她伸手将赵彦秋唤到床边,让孙女婿和孙女挨着,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处。
“晰儿,”祖母摸着她的脸颊,轻叹:“我已经太老太老了。”
“病了这么些年,其实很是拖累你们兄弟姐妹几个。”
“祖母您别乱说,”裴云晰眼眶一热,“您是我们的支柱。”
祖母微微摇头:“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已成家,我也放心了,也有脸去地下见你们爹娘。”
宋怀弋回京的事情,祖母并不知情,她病中糊涂,常年卧床不起,只知道多年前宋怀弋战死,裴云晰大病一场,差点没救回来。
她打心底里疼裴云晰,知道他们家晰儿是个拧巴又倔强的姑娘,“如今秋儿在这,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怕被你在心里责怪,只想劝慰你几句。”
“秋儿是个最好的孩子,虽然宋世子也是,但你俩毕竟没有那个缘分。”
“他已经殉国这么多年,你该放下他,怜取珍惜眼前人才是呀。”
赵彦秋瞪大了眼睛,指尖轻颤,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裴云晰也一样被震惊,一时有些语塞,几息后才开口:“祖母您说什么呢?我和秋儿本就好好的……”
祖母叹息,转而看向了赵彦秋:“秋儿。”
“哎,祖母。”赵彦秋凑得更近了些,他真心敬爱这位老太太,老太太也一直疼惜他。
“晰儿是个死脑筋,”祖母苦笑:“但我毕竟是她的祖母,虽然对不起你,也只能腆着老脸,麻烦你多担待她。”
“若是你二人能好好的,我便是走,也走得安心些。”
裴云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荣恩堂的,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立在院中。今年雪下得很大,短短一会儿就在她肩头落下一层来。
赵彦秋帮着湘竹安顿好祖母午睡,走出屋门看见裴云晰呆立在院中淋雪,心中绞痛勾结他的神经。
他快步拿起廊下的伞,撑开走到裴云晰身后,又替她扫去肩头落雪:“娘子,外头冷,快回咱们屋里吧。”
裴云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赵彦秋知道方才老太太的一席话又触动了裴云晰的心肠。不知为何,明明那番话是劝裴云晰放下过往、真心待他的,他听完祖母的话本应该感到高兴和慰藉,此刻看见这样的裴云晰,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