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她坐在地上,脸面略显痛楚,用手捂着脚踝。手掌之下,一道血痕顺着莹白脚踝流下,脚边则是破碎的瓷片。想来是方才他把茶盏打碎,瓷片飞溅,割伤了小乔的脚踝。
想起这脚踝之前脱臼过,现在又割出口子,都是因他而起,梵心顿觉自责,下意识地一步上前,刚要察看她伤口,然而,忽又想到小乔此前避嫌的模样,心底陡生凄凉,寻思:“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只要做我的弟子。不是我无情,是你无意……如今我随了你的心愿,不与你亲近,你可怨不得我。”狠一狠心,后退一步,转过了身不去看她,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小乔见他冷言相对,心中酸楚,道:“师父,你比我学识渊博,应听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是有几个弟子饿了,多吃了食物,师父就要惩罚所有人不准吃饭,这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严重了?”
闻言,梵心脸色煞白一片,心中沉悲,暗忖:“我为了留下你,不惜与众弟子作对,可是你却为了众弟子来指责我!你当真不在意我么?”这番话自是没有问出口,唯恐自作多情,问了更添难堪,也不看她,手指门外,只道:“你走……”
小乔鼻头一酸,“师父……”
梵心喝断道:“走!”见地上投影仍有一抹倩影,决绝道:“你不走,就休怪为师赶你出门了!”
小乔哽咽道:“师父……师父就这么不想……看,看见小乔么?”一句话,断断续续重复几次,才忍住哭腔,说了出来。
梵心哪里不想?只是心知碍于世俗,师徒之间不能逾矩,何况小乔无意,他又岂能强求?若是装作相安无事,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他只怕自己越发情深,直至不能克制欲念,做出一些错事来,因而只能保持距离。况且他此刻本就满腹委屈和怒气,小乔不来安慰他,反倒来帮别人指摘他,叫他如何能说些好听的话?
他咬一咬牙,狠心道:“……嗯!不想见!”
这话着实狠心,他说完便生出怯意,不敢转身,只是心中紧绷着,盯着地上那抹倩影,但听背后无声,却见那抹倩影在簌簌发颤,好似是哭了。
半晌,倩影一闪,“砰!”的一声响,门被撞开,人已冲奔出去,徒留门扉摆动,吱呀作响……
已是深夜,一阵阵冷风穿堂而入,直叫人心凉了一个通透……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慢慢地蹲下身去,双臂环抱住自己,缩成了一团。
他心底冰火两重天,伤心道:“只是一顿饭而已,又是嫌吃不饱,又是嫌清淡,为什么总与我作对!为什么?!”
正当无助,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自然是因为你答应了他们……你答应他们,只要他们答应做你的弟子,与你一起完成度化大业,你便给他们饭吃。他们只是在索要应有的回报而已。”
梵心:“回报?难道干一点活就要回报么?”
那声音道:“不然,如何?你不是要感恩之人么?感恩感恩,说的不正是回报么?难道你只要他们回报你,你却不要回报他们?”
梵心:“我……我没有……我只觉得他们这是贪婪!”
“他们贪婪?”那声音微微一沉吟,半晌,仿若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嘿”了一声,听来尖锐、沙哑、短促,古怪至极,又道:“那么你呢?你招了这么多弟子,让他们按照你的命令办事,却要求他们只能向你每日讨三顿饭吃,你这不是贪婪么?”
梵心一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错了么?”
那声音道:“是对或错……我也在找寻一个答案。你以为呢?”
“我……我不知道!不,我没错……我怎么会错?我……我真的,错了吗?”梵心痛苦地抱住了头,道:“可是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天下大同!到头来,为什么都要污蔑我,欺骗我,否定我,背叛我!”
“啧啧,真是可怜啊……”一股黑烟飘来,隐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委身蹲在梵心面前,一手抚上他的脸,循循善诱道:“让我来帮帮你。你想想,那些人嫌吃不饱,你给了他们什么?”
梵心道:“饭!我去搬米袋给他们赚饭钱,让他们吃饱!”
“那些人嫌清淡,你又做了什么?”
“我给他们改善伙食,让他们能吃到荤腥!”
“可是他们却做了什么?”
“浪费!偷食!”
“不错。浪费意味着他们践踏你的付出,辜负你的真心,此乃冷血;偷窃更是品行败坏,这样一群冷血的坏人,值得同情么?”
“不值得!”
“那你要做什么?”那抹人影已经站起,居高临下,俯视梵心,嘴角挑起了戏谑笑意。
梵心迷茫道:“我……我能做些什么?”
那人影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梵心一怔,“什么意思?”
“……”
却无人应答。
梵心终于愣过神来,回想起方才的声音,分明与那日雨夜的神秘声音别无二致,心中一惊,站起身环顾四周,道:“你到底是谁?出来把话说清楚!”
却仍是无人答他,好似方才那番对话只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一时间又呆住了。
屋里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夹杂着窃窃私语,是谁在说话?在这道院里,除了他,就只能是弟子了。
他登时又气,心道:“已经过了宵禁时刻,这帮逆徒不睡觉却在开小差,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么?看我不把你们全都抓出来,公然惩治一番才怪!”匆匆奔出,循着声音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