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更希望走同一条线,也许能观测帕里斯通的干预阈值,也避免变成A/B样本的一部分。”
侠客摸摸下巴,没发现这张图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为什么选这张?”
“这种‘入口就在阴影中’的心虚感,挺诚实的,很有礼貌。”伊洛丝眨了眨眼睛,“而且既然他来邀请,无论出于什么,总是希望我能参加的吧。如果有真假的说法,我想我这张更像真的。”
侠客沉默了一瞬,低低笑出来,“示好通常标好了价码。”他弯腰把她耳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会先匹配各地邮政局的GIS数据库。”
她知道他这阵子在外边有不小的收获。
“好。”
伊洛丝不太满意这个低头的姿势,侠客又得用上桌子。她拿起纸,欲起身。
“找这个?”库洛洛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将白板靠放在床沿,恰在她正前,然后随手扭转了落地灯的朝向,珐琅板面反射出晃目的亮光。
伊洛丝挑眉,“谢谢。”
她倾身用磁铁固定住图纸,接过库洛洛递来的笔,仍盘腿坐在地毯上,却是刚好的高度。
光源落在放大的碎片上,终于照出几乎和淡墨融为一体的密集网格。帕里斯通手绘的红色线条潜伏在浓灰的阴影中,沿它拐弯的角度,隐约能看见建筑轮廓。
她分析道,“这片灰不是地形晕渲。如果是坡度,应该有明暗过渡或等高线,现在是整块均值化的。所以底图有建筑网格,却被压淡了。”
“去细节处理。”侠客接话,“是脱敏层?那就不是张普通地图了。”
库洛洛补充,“既然终点会有卖报翁出没,我想可以排除工业腹地。”
“八成是交通枢纽的脱敏范围。”伊洛丝盯着阴影旁的虚线,“暂时无法分清东南西北。但我们可以做个假设。左侧的不规则空白区像是水域。”
她指向空白区域的短直线段,转过头去看侠客,“间距差不多,应该是泊位的节律,我认为江湖河海都有可能。那么灰色区域就是客运或者货运码头前区。”
侠客正在连接网线,“我会先找相似岸线的形状。”
站在她身侧的库洛洛俯下身,按住纸张一角,“这里的边缘,是锯齿状。”
伊洛丝瞥了一眼,“那是骑缝章纸的断齿——”
她抬起头,眼神不小心流连在对方胸口片刻,才移到他的眼睛,“……很多行政机关的招标文件会用这种骑缝齿化纸防篡改。显然,这是张施工图附件。”
库洛洛弯起唇,睫毛上挂着的亮光像被捏碎的贝母,“其实有在好好上班呀。”
伊洛丝快速收回视线,“我做什么都很认真好吗?”
库洛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我想,我们都知道,这类招标文件通常不会离开承包方和政府机关。”
“嗯,原件也许来自某个提交给猎人协会的任务。”伊洛丝接话,“也可能是内部人员递出来的。”
她瞄见了一点细微的反光,笔尖轻点,“这里——像‘Λ’的连纹。”
“看着不像摩尔纹。”库洛洛靠近端详。
热气在她耳侧拂过,像片被烘暖的羽毛挠了过来。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在地毯上。
库洛洛慢条斯理道: “间距固定,应该是水印。边缘模糊,更像纸张特有的纤维水印。”
伊洛丝转过眼眸,正好瞧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专注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被光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薄唇微抿,似乎十分认真。
她的视线自然地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掠过下颌清晰的弧度。他因专注微微绷紧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是近几年的技术。”侠客不经意地打破了停滞的时空,木椅子随他侧身的动作嘎吱轻响,“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会有档案记录能追溯造纸厂。”
库洛洛起身,朝他摇头,“恐怕不太好查。”
伊洛丝微微偏头望去,动作不知为何慢了半拍,“政府用纸的防伪参数不会公开的。”
侠客“嗯”了一声,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笑着解释,“只是做个模糊匹配,不会过拟合。”
他看向库洛洛,“帮把灯往左推点,别晃到她的眼睛。”
库洛洛没有走动,只是抬起手臂越过她,把落地灯往左前方送了送,随意答道:“其实她看得很清楚。”
“……”
伊洛丝听到灯丝在玻璃壳里嗡鸣,和她的胸腔差不多喧嚣。
证据不足以让她分清是库洛洛故意还是自己多心,所以她不知道该对他做出怎样的反应。
的确。无论是什么,她都看得足够清楚。
他一靠近,她不过稍分心,忽然发现周遭的一切都被他的气息浸染得彻底,几乎瞬间就能把她吞没。
她看见随手丢下的外套,堆靠起来的枕头,陶瓷杯沿的水痕。淡淡的苦咖啡味穿梭在木头的香气里。
它们作用成一块块磁铁,把薄薄的记忆一片片贴在现实上,不断反射出零星尘封的画面。
一个落在她发上的吻,一个紧密的拥抱。
一场闲谈,或一场激烈的争吵。
她看见比煤油灯明亮许多的暖光打在库洛洛脸上,照出他眼底一座高挑的漆黑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