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丞相行事,喜筹划周全。一件事如果有可能,他就恨不得向上理清五百年前的因,向下虑及五百年后的果。
而南黎王旃焕行事却全然不同。他能抛开前因后果,只见当下。
只要眼前这一刻明媚热烈,便抵过千年因果。
他们是如此不同。
又为什么会是天合?
“虽然余下的生命都是孤独和怀念。但至少他们有过一段彼此相伴的快乐时光。与这比起来,难道做一块石头,无知无觉一生,没有悲伤,也没有快活,会更好么?”年轻的南黎王问,“那又与压根儿没有存在过,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在说石狆,对吧?”百里恭看着他,问。
旃焕直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道:“不然呢?”
两人目光交接许久。
沉默对峙。
直到石雕沉重的脚步打破寂静。百里恭移开目光看去。
周围巨木参天,脚下草深过膝,仿佛是人类从未踏足过之地。
“这是什么地方?”百里恭问。
旃焕也前后看了看,道:“蒙夔岭。蒙夔道开道之前的蒙夔岭。”
石狆正在翻越千年前的蒙夔岭。
便是这座蒙夔岭,千万年来,将南黎人和夏人隔断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言语不同,风俗不同,饮食不同,肤色不同。
绿色的眼眸和黑色的眼眸,视线在空中不期然相遇,又猝然分开——连眼睛的颜色都不同。
他们是天合。
但如果他们活在蒙夔岭开道之前,也许他们终身都不可能相遇。
无论为敌为友。
林间风起。
千年前的岭风扫入胸襟,带着蒙夔岭人迹不至的万古寂寥,仿佛心中也由此漫生开无尽的荒芜。
百里恭修道,是个惯于冷清的性子,竟也觉得这等荒寂滋味一时叫人难以承受。
“传说,当年且兰王为开蒙夔道,遣力士开山。”旃焕忽然兴致大发,讲起了古,“力士以兽灵腾蛇作前驱,劈山裂谷。”
这个传说百里恭自然也知道。百里恭曼声吟出后世文人为之所作之句:
“蒙山崩,夔谷摧,腾蛇亡,壮士死。”
方才成就千年之后,飞云崖顶他和他的那一场相遇。
他二人是天合,却又立场敌对。
这一场相遇,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
但……
人海茫茫,山川阻隔,相遇已是不易。
如果他们注定只有这一小段路能得以同行。
如果他们注定,只能结这一段短短的缘分……
“百里恭,”旃焕看着他。尽管石狆的记忆如同笼罩了一层灰雾,但蒙夔岭葱郁的林木映在那双眼睛里,仍旧衬得那双眸子绿得碧玉也似。“飞云崖顶第一次见时,我就应该趁你不备,先杀了你。”
他说。语气竟真的带上了恨意。
人生在世,所能恨者,无外乎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旃焕年少称王,志高气盛,骄傲不可一世。却偏偏在这件事上堪堪尝着了求不得的滋味。
怎能不恨?
天合之配,本当是天公作美,许二人得携手一生白首终老的。
偏偏他二人一个是造反的异族王,一个是帅兵平叛的丞相。
还谁都不肯退让。
一人身后是成夏万里江山,一人身后是南黎阖族百姓。
谁都不能退让。
而年轻的南黎王语中这一点真切的恨意,却是直直撞入百里丞相心里,竟比幽暗的水底密道道下那些咬着耳朵的暧昧低语,效力还强一些。
“那还要多谢殿下手下留情了。”百里恭勉强笑回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海中的千里清野坚壁,已经在某处,轻微地动摇。
这时,周遭的景致却忽然一变。
下起了雨。
然而所有的色彩却一下子忽然变得明丽起来,仿佛有人拿掉了石狆记忆中那层灰蒙蒙的罩子。
这是……
连旃焕都一时顾不上跟百里恭的对峙,转头看过去——
小石匠还活着?
小石匠真的还活着。
他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五官俊朗,身形挺拔。只一双眼睛,仍如云中的青山里那个孩童一般,蓝得清澈。
他再次用香樟树枝条给石狆编了顶帽子。
“谢谢你,来看我。再见到你,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