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他连自己被吓得直跳的胸口起伏,都生怕会激怒眼前之人,于是手指不知不觉抓紧了褥子,心里不断默念,要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
他能做的,也只剩下冷静了。
裴晟直直望着叶安鼎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但没有放弃尝试,去从他眼里找到哪怕一丝,能表露他此刻情绪的东西。
他总要死个明白。
死之前,哪怕能听见叶安鼎随便发泄几句,有关真相,也是好的。
——这样,或许待他死后,还能托梦告诉辛墨。
他知道,如果是白惜竹要杀他,断不会有刚才那些画蛇添足的举动……不会有,“等我回来”。
如果,不是白惜竹的命令……
那,眼前这人,又是为何如此等不及,不惜背着主子动手,也要杀了他?
“你、该死。”
叶安鼎主动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深仇大恨。
裴晟是“哑巴”,自是接不了话的。但他眨了眨眼,心里已经完全怔住。
眼前此人,他可以确定自己完全不认识,更完全无法猜测,他又是属于哪一拨的人,与自己的仇恨,是因辛墨还是父亲。
他只好屏息凝神地等。心中只剩一个想法,若是要将他一剑抹了,叶安鼎最好动作快准狠,别叫他再承受额外的折磨……
他也在赌,白惜竹贵为皇子,不会真的,放任这种事发生。
果然,在叶安鼎的剑锋只差一点就要刺进裴晟喉咙时,他被房梁上不知何处跳下来的人,制服了。
叶安鼎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裴晟从未在人的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似是恐惧,似是不甘,似是愤怒,又似绝望……
“叶公子,你僭越了。”
制住他的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着了一身鹅黄色丝绸外衫,既未蒙面,也未佩剑,看起来完全不像暗卫。
看起来,也都和白惜竹一般,非富即贵。
其中一人,甚至悠闲地摇着一把折扇,对瞪着他们的裴晟躬身行了个礼,才起身,嘲弄般地数落起叶安鼎:“叶公子,你在爷身边,这么多年了,怎的还如此不知轻重?”
叶安鼎一双几乎冒火的眸子,死死盯在裴晟脸上,说的话,让裴晟再次震惊不已:“他该死!!你放开我!!等我、我杀了他!我自当找你们领罚!”
……
什么恨?
什么样的恨……恨到,叶安鼎不惜搭上自己,也要杀了他?
裴晟这二十年,从未离开过淮安县。在淮安县的日子,他无论回忆几遍,也能确定,自己从未卷入过,能称之为“仇恨”的纷争。
他人生的变数,只有父亲和辛墨。
莫非,父亲从前在朝为官时,还与人结下了……这样大的仇恨?
裴晟无法得出结论。
朝堂上的事,裴申很少提及,即便提及了,大多也只与断案有关。
人际相关的事,他一无所知。更何况,即便是裴申与他提过,他也未必能对得上号。
只不过他瞧着,“叶公子”的年纪并不大,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这样的年纪,又如何会与父亲结下仇恨?
叶安鼎的脸上青涩未退,眉眼轮廓……却有些……
眼熟。
裴晟不由得目不转睛去盯着叶安鼎,很想找出,他会觉得眼熟的缘由。
然而,那手纸折扇之人,似乎并不打算对叶安鼎网开一面:“叶公子说出这种话,怕不是失心疯了。”
“带下去吧。”
他一扬手,另一名和他衣着相仿的人,立刻扯着叶安鼎,将人带出去了。
“裴公子,扰了您清静,万望莫怪。此处安全,您大可放心。像这样的事,我绝不会,再让它发生。”
他又回身对裴晟恭敬行礼,说着让他宽心的话。
裴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没有做任何回应。
刚才的少年,姓“叶”,他一点也想不出和自己的关联。
眼前这个人,名姓不知,对他客气得……就像他真是白惜竹请来的客人。
有一点他能确定的,是,此人武力、手段、在白惜竹那里的地位,只怕更在那个“叶公子”之上。
这两个人,虽然对他的态度天差地别,但裴晟可以断定,他们既然都听命于白惜竹,那,就不可能,是他可以相信的人。
执扇人见他并无反应,也并无半分不悦,只淡淡地笑着说:“那我就退下了。公子好生歇着。”
说完,迈步就要往外走。
裴晟飞快地碰倒了床头的水杯,再故意做出慌乱的模样,果然引得那人回头:“公子……?”
那人迟疑地问:“可是想喝水?”
裴晟顺势点头。
“……”那人微微一笑,已经走向桌前,开始倒水:“好说。”
他将水端至床头,似乎还犹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水杯,放到了先前白惜竹放的那个圆凳上,叮嘱道:“公子小心些。若有需要……”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此话不妥,又说:“我会命人在床头给公子准备一个铃,若有需要,你摇铃便可。”
裴晟心想:你还挺会察言观色。
但他此刻非常紧张,一心只想着,能顺利完成他临时起意的计划。于是,他先是乖巧点头,很快,趁那人放心转身又要离开的刹那——
他故意拖着身子去扒拉那杯水,刻意使出了方向角度完全不对的力,终于,在将脖子和胳膊伸得太长的情况下,再就着他本就疼痛而吃力的左肩,顺利让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和平衡。
“咚——”
“扑通——”
“咣当、啪——”
那人一转身,便看见裴晟歪着身子摔倒在地上,圆凳和上面的水杯,也被他推倒、摔碎。
这景象显然有些惊到了那人,他那高贵儒雅的气质,一时无法为继,连忙扔掉手里的折扇便俯身过来,双手将裴晟从地上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