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的夏泽威尔，大多时候游刃有余、优雅从容，纵然有开心、兴奋、着急、愤怒、悲伤等种种寻常的情感流露，却始终建立在稳定的情感基调之上，总体透着一股平静感。

可此刻的夏泽威尔，浑身由内而外全都透露出一股被压抑的浮躁——平静表象下翻涌的烦躁与暴躁被死死按耐住，周身缠绕着浓重的低气压。

这样的夏泽威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洛顿盯着夏泽威尔的后背，目光落在了他的翅膀上。

“威尔。”

“是，陛下？”

“你的翅膀上的鳞片已经长出来了呢，”洛顿说道。

此前夏泽威尔把内外鳞敲下来送给了他，那个用银色蝶鳞制作的胸针，就与他的印信戒指一同放在床头旁的柜面上。

蝶翅被敲下的部分有空缺，此时已经有新的鳞片长出来了。

“是的，陛下，蝶鳞很快就能完全长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就像我同您说过的一样，”夏泽威尔低转过头来道。

“你现在还好吗？”洛顿“嗯”了一声，问道，“有什么感觉？”

“我还好，陛下，”夏泽威尔深吸一口气，面庞有些紧绷，“我现在感觉相当烦躁，这是因为身处于他人的精神力笼罩范围，自身精神力不得不处于被压制的状态——这让我相当愤怒。”

“不过这尚且在我的控制之内，陛下不用担心。”

“您要小心……精神力领域场被入侵，此时的阿瑟军团长，应当与我有同样的愤怒。”

洛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通讯器响了几下后，传来莫尔斯的声音：“虫王陛下，请允许我给您一些小小的建议——”

“也许夏泽威尔大人可以将他精神力的保护力度降低一些，以便您在行进过程中，尝试感受这个领域场内的精神力波动。”

“您的目的，并非仅仅只是与阿瑟军团长见面，还需要与他建立精神链接。”

“这所精神力领域场，就是阿瑟军团长精神力失控扩散形成的，充满了他的精神力波动，您在行进的过程中，就可以尝试这件事，这也同样有助于您学习如何感控精神力。”

洛顿戳了戳夏泽威尔的后背，见他转过头来，便示意他可以按照莫尔斯所说的去做。

夏泽威尔神情带上了几分无奈，依言降低了精神力，控制在合适的保护程度。

呼——

呼啸的沙尘透了进来。

洛顿很快感受到了阻碍和困难。

精神力领域场内早已被摧毁殆尽，原有设施和建筑的残骸，被狂沙卷向更外围的区域。

要么在弥漫的精神力量中一点点消融成粉末，要么就被狂风裹挟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发像一片死寂的荒漠——

地表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如同被烈日炙烤过的土地般沟壑纵横，空旷得没有一丝生气，只剩下无尽的荒芜在视野里铺展，连风都带着干燥的沙砾，刮过时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刺人的痛感。

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砾，在天地间掀起漫天黄雾，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混沌的土黄。

迎面袭来的沙尘糊满了护目镜，让他的视线受到影响，只能抬手抵挡，勉强辨出脚下模糊的路。

好在他知道夏泽威尔就在他身前，肯定不会放任他摔倒或被吹飞。

他需要做的，只是前行和体会。

洛顿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要绷紧腿腹的力气才能站稳、抬步，可刚迈出半步，又被迎面扑来的狂风撞得身形摇晃。

风势裹着沙浪不断往前推搡，却又在抬脚时死死拖住脚踝，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身后拽着，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尽浑身的气力。

风声灌满耳朵，盖过了所有声响，只有沙粒打在衣物上的簌簌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喉咙很快干哑发疼，即便带着氧气面罩，鼻腔口腔中也仿佛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闷得发慌。

他的双腿渐渐酸胀发麻，脚步越来越沉，像是挂着千金秤砣，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又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风沙吞没在荒漠里。

洛顿抬起一侧手臂，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身体微微半侧前倾，艰难地一点点往前挪。

这就是阿瑟的精神世界么……莽蛮、荒芜、苍凉——

如同沙漠一般。

洛顿没有去过沙漠——也可能曾经去过，但他不记得了。

总之，他并不知道真实的沙漠是什么样子。

但他想，这大概就是行走在沙漠里的感觉吧。

精神的沙场里，是无尽的空落与漂泊、迷茫与无助、匮乏与不安，还有永恒的空缺与烦躁。

像找不到根的沙，永远在风里颠沛，下意识地寻求一点依托、一点安稳，却只会被卷得一干二净。

精神力量的波动，顺着整片领域场的风沙蔓延、渗透，逐渐让洛顿近乎感同身受，洞悉了对方深埋的精神荒芜，心底漫起一阵酸涩的动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要去安抚躁动、镇定狂乱。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那个本事——

我舍不得你走在沙漠里，

我要给你一小块坚实的地可以踏着，

起码是远处一小方绿洲可以眺望着，

不要让你在现实里再飘荡，

在精神里再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