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只是微微颔首,说道:“看见启示会愿意如此积极地履行条约,我也感觉很是欣慰。”
见洛顿态度冷淡,安布罗斯也并无异样,依旧保持着那副慈祥温和的姿态,转而闲谈起别的事,时不时说上两句话。
不是称道虫族的糕点不错,别有一番滋味;就是聊起建筑,说虫族的建筑虽与其他帝国大不相同,却也极具美感。
不过更多的是沉默无言,各自品茶。
就这样过了许久,洛顿实在撑不住了。他本就身体虚弱,没法长时间集中精神,只觉疲惫不堪。
于是他便不再与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直接干脆问道:“牧首冕下,您此行究竟有何目的?—— 总不会只是来和我说些谁都能聊的话题吧?”
“目的?”牧首轻咦一声,似有些诧异,随即说道,“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来处理和谈事宜 —— 联邦一定要启示会给个交代,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若是非要说有什么目的的话,也是想看看您,仅此而已。”
“看我?”洛顿简直莫名其妙。
“是的,只是来见一见您 —— ”安布罗斯放下茶杯,微微侧过身,直视着洛顿的眼睛,神情认真,似在表明自己确实只是来看看他。
“那么牧首冕下,请问您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了很多,”安布罗斯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能彻底看透洛顿。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明意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您完全失去了记忆,是吗?您的精神力也出了大问题,不是吗?”
“那又如何?”洛顿依旧不明所以。
他并没有过分在意失去记忆的事情,除了偶尔头晕头疼、精神力混乱给他造成了困扰外,并没有影响他的心理状态。他也并不很执着于恢复记忆,打算顺其自然。
至于安布罗斯会知道他失忆,也并非多么惊奇的事情。洛顿从未刻意隐瞒,若是有心想要探查,也不是探查不到。
他不解的是,启示会牧首此时特意提起他失忆这件事,究竟藏着什么重要意味?
“这很关键,虫王陛下,”安布罗斯道,“其实我们之间有许多可谈之事,也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好在虫族今日之后,就正式加入星联,往后自然有很多接触洽谈,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您是想说,我的记忆与您所要谈的事情,有很大的关联?”
“自然有关,不过,其实即便无关,我也不认为现在是谈话的时机,”牧首道。
“这可真有意思,”洛顿终于忍不住出言讽刺,“看来您已经预见到了未来,是吗?我倒有些好奇,不知您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有没有看到我们今日会坐在一起签订条约?”
“胜利与失败,有时候未必当下就能够得到论断,也许我们本就应该坐在一起,”安布罗斯却也并不恼怒,反倒笑了笑。
“我只是想说,您是虫族之王,虫族的‘涅安珀尔·珀尔菲特’,整个虫族都归属于您,听从您的吩咐…而您却并不了解您自己,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叫人如何放心将一切关系重大的事项说与您呢?我又能指望与您谈些什么呢?”
洛顿再度皱起眉头。
“等您记起一切,过去与未来便都会在您眼前展开,正如它已经在启示会面前清晰明了的展现了一般……前提是,如果您还能的话,”牧首道,“我祝福您,虫王陛下,愿您身体安康。”
洛顿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疑惑与不悦交织,却无从发作。安布罗斯说了许多,却什么也没说透,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让他无比烦躁。
但对方不肯明说,即便追问,想来也得不到答案。他无从强问,便不在开口。
两人就此再度沉默下来。
又过了一阵,敲门声响起。
“陛下,条约所有条款已确认完毕,只差您的签字。”
洛顿微微颔首,接过条约与能量笔,签下署名,随后盖下属于帝国君王的印章。
宪章钤印,协定生效。
至此,星际领域重新划分界限,洛利安帝国正式加入星际联盟,并成为继东蒂莫联邦、维曼尼亚帝国和休尔德帝国之后的第四个主要成员国。
星际格局终因这场变动而迎来改写。
“既然和谈已定,纷争暂歇,那么我们启示会,也该就此事,给整个星际、给星际所有族群一个交代了,”牧首安布罗斯这时忽然道,紧接着缓缓起身来,抬手示意。
随行的启示会神职人员立刻行动。
洛顿不明所以,先看了眼夏泽威尔。夏泽威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明并不清楚。洛顿于是又看向参与和谈的各方人员,只见他们也一脸疑惑,显然安布罗斯此举不在既定的条约签订流程与仪式之内。
洛顿:……
只见那几名神职人员开启了全息投影,一道蓝光闪过,紧接着,启示会圣都的神恩广场便被等比例实时投射在了宽阔的会议厅中。
全息画面的虚影中,晨雾尚未散尽,黑色的断头台矗立在广场中央,被人群围得密不透风,远处的楼阁与高台上也是人影绰绰。
铸铁支架泛着冷硬的哑光,铡刀被铁链高悬在顶端,刃口锋利得能映出灰蒙蒙的天。
一片静穆 —— 也许是因为对神明的敬畏,连交谈都压得极低,只剩细碎的私语在雾气里浮动。
旋即,穿着厚重的皮靴的狱卒们,粗鲁地将犯人推搡上断头台。
一只与人等身的白鸽,脖颈被镣铐锁着,巨大的双翅被翻束在背后。镣铐泛着冷光,与它雪白的羽毛形成刺目的对比。
洛顿颇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缓缓支起胳臂,撑起身体坐直。
让受刑者以种族原型、赤身裸体的形态,当中斩首示众 —— 这不会是启示会最残忍的刑罚,但一定是最侮辱、最羞辱的刑罚。
洛顿:……?
投影中,身穿红色法袍的主牧,以及两名白衣神辅,随后也神情肃穆地走上高台,在断头台前站定。
“诸位信徒,静听吾言,”红衣主牧略微提高声音说道,透过扩音装置,沉稳而庄严地响彻整座圣城。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是为见证一场审判 —— 一场关乎信仰、关乎秩序、关乎星际安宁的审判 —— ”
“站在诸位面前的是白鸽主牧 —— 科伦巴,他曾身负启示会重任,却背离神的指引,背弃‘为星际指明正确方向’与‘守护星际和平’的圣训,暗中挑唆纷争,蛊惑民众,发动不义之战,妄图动摇我教的根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异端之罪。”
“依据教会法典第三卷第七条,对背离信仰、危害星际秩序者,当处以极刑,以净化灵魂的污秽,警示所有迷途的羔羊,以正神明与我教的威严。”
“愿神怜悯他的罪恶,让他在鲜血中获得救赎。”
随着红衣主牧的话音落下,两名狱卒俯身按下白鸽的头颅,迫使他将脖颈伸进下方的弧形夹板中。
“咔嗒”一声脆响,铁扣落下,夹板牢牢锁住了白鸽的脖颈。身体也被皮带一圈圈死死缠在底板上,勒得发紧,彻底断绝挣扎的可能。
刑场四周彻底寂静安静下来,所有教众和信徒的目光都聚焦断头台上。
一名狱卒走上前,伸手握住连接铡刀的铁栓 —— 拔下。
铁链瞬间松弛,失去束缚的铡刀在重力的拉扯下,带着呼啸的风声高速坠落,刃口划破空气的锐响。
“噗嗤 —— ”
一声很大的闷响。
瞬间顺着铡刀的刃口喷涌而出鲜血喷涌,被捆绑束缚的巨大翅膀在最后的一挣之间,自翅尖簌簌抖落下数片洁白的羽毛。
“咚”的一声,脑袋滚落在桶中。
脖颈处的断面不断涌出温热的血,顺着椅腿滴落,瞬间汇成小溪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红。
红衣主牧这时再度走上前,沉声吟出涤罪安魂词的字句。
信徒们纷纷紧随其后一起念诵,整齐的诵声在在死寂的刑场上久久回荡。
会议厅中,洛顿惊诧而难以理解地看着全息影像中虚幻的画面,一时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转头看向已经走到会议厅另一端门口的安布罗斯。
而隔着虚幻的死刑场、死亡的白鸽和不计其数的人影,安布罗斯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似是感受到洛顿的目光注视,冲他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