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银庭剑踪
章二十二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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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雨更大,庭院中一丛芭蕉给雨点敲得噼啪作响,往日里不时得闻的鸟鸣,今日都似失了气力,尽数隐没在雨声里。
展昭踏进花厅时,便闻堂中语声断续,杂着落雨叩瓦之声。厅内议事已近尾声,谢琅一袭绯袍坐在上首,面前堆了数十本札子,声音尚算得上清朗,却已透着些沙哑。
“……运河阻塞非止一处,萧山营三百桥道兵恐是不足。若要征调民夫,清淤只得再缓——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琅按了按眉心,倒没回答这句,只问道:“连日阴雨,潮汛如何?”
“大过往常。沿江两处土堤亦破败,近民居,正要呈与大人。”
“既如此,且先调桥道兵检修堤坝。”谢琅语速不快,一手将手上公文递回,“运河正值枯水,本应休航。船滞留便滞留罢。诸位且盘点水务经费,报民夫之数、工期之长短,再行定夺。”
众人领命散去。谢琅终于从案头如山公文之下寻出茶盏,灌了一口,望见立在门口的展昭,长叹一声。
展昭理了理自己暗蓝衣袖,在他对面落座:“谢大人辛苦。”
“唉,在严州时,忙虽忙,好歹能偷空煮茶赏梅。那时候常念叨陶公那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如今倒好,真进了樊笼,分外想念严州。”
展昭失笑。杭州政务繁冗数十倍于严州,谢琅此番升迁,实是接手一个崔时暴亡、税亏六万的烂摊子。他温声道:“大人可有展某能分忧之处?”
“展大人身在杭州,已给了谢某不少底气。”谢琅苦笑,“只是那些案牍琐碎,说出来都怕污了大人清听。”
展昭与他熟了,知此人心里有事便爱吐苦水,便不催促,只端坐一旁,作洗耳恭听状。
谢琅果然深吸一口气,伸手自案上取了一本札子,细数起来:
“第一桩,仁和、汤村二场盐户逃亡,上峰催我派差捉拿。盐监虐民之事虽然已查实,却归盐茶司管,我办不了他,只能检举。这检举文书递到沈公那里——眼下他怕是没心情看。盐户逃亡总是实情,亦不能不管,我只得派李倾去办,他算个纯良有分寸的,这些盐户平日里受了不少欺凌,硬来不得,但愿莫要惹出事端。”
展昭微微颔首。
“第二桩。”谢琅又捡起两本札子和一封信函,“沈公那三道催命符,一件都没着落。今早又遣人来叫我去漕司衙门听训。”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虽说已发觉盐钞有异,可拿不出实证,更无对策。如实禀报,不过徒增一顿训斥。这倒也罢了,我只忧心——西北军费拖不得,按眼下情形,沈公怕是要我把盐钞超发这事坐实了。”
展昭眉峰微动。
“第三桩。”谢琅抬手一指案头一沓账本,眉头愈发纠结,“倘若真要靠超发盐钞来填补税亏、筹措军费,便是将水越搅越浑。好不容易摸到点眉目,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还有第四桩……”
展昭一夜未眠,进门时尚自觉头脑清明,经这长篇大论穿耳,已然觉得两颞胀痛,而谢琅竟似刚开了个头,还要继续往下倒——展昭连忙抬手,做了个“且住”的手势。
“此等烦忧,还是劳累谢大人独自品评回味。”他语气诚恳,眼神纯良,“展某一介武夫,实属冒昧,竟妄念替谢大人分忧。”
“那可不行。”谢琅正色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谢某虽未能有幸与展大人同甘,却是必须要共苦的。”
展昭莞尔,寻了茶壶替谢琅又续上一杯——仍是凉的。
眼看展昭无意再听他诉苦,谢琅暗暗气结:“展大人就不担心我去超发盐钞?”
“谢大人如此烦忧辛苦,想来便是在考虑对策。”展昭老神在在看他一眼,全然不接招,甚至还慢悠悠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冷茶。
谢琅诉苦无门,只得又叹了口气。侧目看看展昭眼下青影,倒想起此人近日来过的也并不比自己好,终于勉强回复些正色道:
“要说辛苦,展大人也不遑多让。那位白少侠可好些了?”
“昨夜高烧不退,颇凶险。”展昭回忆起前日情形,只记得那人眉睫紧皱呼吸滚烫,口中仿佛又尝到黄连苦涩,更觉心累,却只说,“灌了药下去,眼下虽未醒,热已退了,当是无碍。”
“仍不曾说是如何伤的?”
展昭摇头,目光落在窗棂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桃花上,半晌才道:“他这人做事自有道理,有时看似莽撞,实则聪明绝顶……”他似是不愿多说,顿了顿,话锋一转,“大人可还记得崔时死因?”
“薄刃封喉,不过凶器未找到。”
“那大人可知——崔时习武?”
谢琅一怔:“这倒未曾听说。”
“白五弟查得,崔时掌中有茧,应是经年习武之人。衙门中却无人知晓,甚至从未见过他的兵刃。”
谢琅沉吟:“崔时隐瞒此事,却是为何?”
“展某有些猜测,不敢定论。”展昭缓缓言道,“此时要与大人参详的倒是另一桩事——封喉的凶器不见,崔时自己的兵刃,竟也不知下落。”
谢琅低头略一思索,忽然抬眼:“你是说……行凶之人?”
“正是。经年习武之人,兵刃不离身。崔时掌心薄茧,非十年不辍不可得。他的兵刃寻不到,多半是被凶手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