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急,眼下目力大约只恢复了十之七八,白日里尚可,夜中视物则仍是艰难。看不清便越发心焦,几步奔到床榻近前:“白玉堂!”
“你这瘟猫嚷什么!”那人很是不悦,声音少了平时的张扬气力,黑暗之中一双桃花眼狠狠瞪他一眼,倒仍是目若飞电,气势惊人。
“叫你怎的不答话?伤了哪里?”
“给你眼色叫你噤声。”白某人皱眉,“还看不清?”
展昭不答,一手去扯他手腕要把人拉起来,又不知伤在何处没敢发力。白玉堂啪的去拍他手,却被他握着手腕不放。
给他连着打岔两三次仍不知此人伤在哪里,展昭只觉两颞抽痛,总算想起身上带了火折子,单手去掏,却因着指尖颤抖拨了两次才去了盖帽。
火光微弱,照见少年面颊汗湿,口唇全无血色。却显得眉睫愈黑,金石凿就一般幽深浓烈。
白玉堂左肋和肩头各有伤口,他自己已经除了外衫,仍看得到血肉模糊,肋下那伤似是擦身而过,不很深,位置却是凶险。肩头上仍扎了个箭簇,入肉颇深,乌蓝冷钢狰狞扯开皮肉,随着呼吸仍有血缓缓渗出。
“你!”展昭且惊且怒,只觉一颗心跳的忽快忽慢,闭目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已尽力平了声音:“你别动,我给你止血上药,你这伤得寻郎中。”
“死不了,你别嚷,惊动了白福就麻烦了。”
“什么意思?”
“……先别问,总之别嚷。”血流了不少,白某人脑子转的可一点也不慢,自己心里有周全的一番计较。白福若知道了便等于白锦堂知道了,白锦堂若是知道自己受伤,必然猜得到他进了那院子。倒也不是怕给他知道,主要是那个抱着药罐子的惯来指使他,此刻万一见他受点伤不好指使,便自己跑去探那院子,那可着实不妙。
自觉谋划的很是稳妥,一抬头看那猫铁青着脸瞪他,却给吓了一跳。要知道展昭也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当年和这猫争长短之时没少找过对方麻烦,却是叫对方着了他道给关进气死猫都没见对方红过脸……哦那什么胡烈强抢民女引猫误会发怒的戏码自然不能算在他头上……总之,那猫板了脸时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表情倒也无甚变化,只是一瞪眼之间仿佛黑云压城,令人心中发怵不知何时会忽然雷霆大作。他一时之间忘了瞪回去,脑子又转了几转,缓慢接上这猫前面话头:“没伤到要害,你不也看见了,这三更半夜哪里找得到郎中?”
猫冷着脸,竟一推门走了。
白某人大怒,须知他与这猫之间,只有他去寻猫晦气,哪有这只猫对他瞪眼的份儿?恨不得跳脚起来才觉伤口疼痛,心里把这猫翻来覆去骂了四五回。怎么?就算我行动自作主张,莫非是我乐意受伤么?怎还对小爷我摆起脸色来?不教你问又怎的了?你一向行事又有多坦诚了?
内心正骂的昏天黑地之时,那猫一阵风一般去而复返,拎了若干瓶瓶罐罐与布巾纱带回来。面色仍然铁青,却没再冲他瞪眼,上来一声不吭点了他几处穴道,下手颇黑,半边身体顿时麻痹不已,血脉滞涩,出血的势头自然也止了些。
白玉堂脸色变了变,却也还没不知好歹到此时翻脸的地步,闭口扭头眼不见为净。那猫也不言语,轻拉了他手臂解开里衣处理伤口。白某人自己心里清楚,肋下那伤口上些金疮药一包扎即可,这猫却小题大做,先擦了周遭血迹,又用帕子沾了药粉掸上去,等了片刻才端了半碗水来。白玉堂知道是要冲洗伤口,暗自咬牙忍耐,但许是展昭先前掸上去的药粉有些作用,冲淋之时并不十分疼痛。最后终于上了金疮药,又左一层右一层包扎起来。
展昭围着他忙活一轮,终于是轮到肩头那箭簇。
这臭猫从方才被他一通抢白之后,便没开过口,此刻面色阴晴难辨,皱眉盯着他思索片刻,忽然近身过来。
白玉堂先前因着臭猫竟敢和他瞪眼仍有几分恼,脸一直扭向右边,只眼角余光打量展昭都忙乎些什么。此刻这人忽然近前,身体还未及反应却有温热呼吸掠过耳畔,有一手从他未伤那侧肋下穿过,轻轻按住腰背固定他身体。
他睁大了眼睛,下巴抵着展昭肩膀,脑中一片空白。
热意从展昭按在他背上的掌心传过来,靠近的胸膛发烫,不知是谁的心跳,如擂鼓,如春雷,紧密且振聋发聩,令人头晕目眩,偏偏难以忽视。
——六识俱相应生。刹那时不住,名为刹那。
展昭不用熏香,但巨阙上有个檀木挂件儿,是白玉堂有次随手系上去的。与此人靠得极近时,才有些若有若无的檀香袭来。
耳边呼吸悠长,有声音温声道:“扶着我,别动。”
他仿佛被蛊惑一般,伸手环住对方肩背。
再自然不过,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似一念生,似无求之愿,似此心安处。
他阖目,心头一阵悸动,接着被左肩忽如其来的剧痛激的眼前一黑,几乎叫出声来。
……
展昭把箭簇拔了,亦放开了他,此刻正大力压着他肩头止血。再一看白玉堂冷汗淋漓,浑身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冷么?”展昭避重就轻,不动声色藏起几分歉意。且不说他招呼不打就拔箭,想起方才那动作也确有不妥,某人要生气实在是自然不过。但是白玉堂那箭簇位置特殊,若是拔的不好极容易坏了筋腱,须得对方放松时用巧劲起出,还得防着他乱动,可不是得不打招呼就动手么?他还上了些止疼的药粉的,只是看某人表情似乎用处不大。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白某人眼下大概没什么气力与他发脾气,索性来个不认账,拔箭与方才那不成体统的姿势便可一起糊弄过去。
白玉堂怒目而视,且面颊发红,应该是气的不轻。
展昭不认账的主意打的十分坚定,在那杀人目光之下手中不停,将肩头伤口包扎好,又往此人身上裹了件棉袍。终于收拾停当后长出口气,迎上白某人冷厉视线。
“做什么去搞这一身伤,能问了么?”
“哼……”白玉堂冷面扭脸,其实不是他不想发作,一来失血过多气力不济,二来他素来吃软不吃硬,若那猫再板着脸不言语倒给了他发作的契机,但现在人家为他忙前忙后又问的留足了余地,再发作岂不显得他白某人很没道理?是以退而求其次,换他对猫冷面不言语。
展昭对此人心思已经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也不强求,包完伤口觉得人应当无大碍,心头一松懈却忽然涌起许多疲惫来。其实前后也就过了半个多时辰,却是一时五内如煎似沸,一时心头七上八下,再一时没来由怒气上头。这几刻光景仿佛用掉了他平日里几年的情绪,自觉过的实在漫长又煎熬。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再次对上白玉堂视线:
“不问也可,你应我一事。”
白玉堂挑眉看他清明双眸,不置可否。
“不管你哪里搞的这身伤,下次你若再去这等凶险地方,需得叫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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