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折扇在掌心轻扣,白锦堂笑眯眯打量他弟弟:“但是你小子真鬼才也,被你这一说,倒是令我忽然想明白一桩事。”
“何事?”小的那个给打量的发毛,心中忽有些不好预感。
“得要你替我跑个腿。”
“……何处?”白玉堂暗暗磨牙。
“千机馆。”
白玉堂皱眉,瞧他兄长分明又在故弄玄虚坑他,却总归做的事亦与他追查方向相关,心知此人不想说时再多问缘由也无用,只道:“你上次喊话不也没人理你?”
“这次不同,说了礼尚往来,怎好空手上门?你替我送礼去。需记着咱们是冒昧登门,主人家若未邀约,你切不可贸然进他那院子。”
“你在说甚,不进院子是要如何送礼?”
“我自有章法,迟些你就知道了。”
“……你自己又为何不去?”
“咳咳咳,我身体不适,觉得你说得对,今儿得去换个郎中。”白锦堂躲在折扇后咳的惊天动地,一双凤眼中却神采焕然,先前恹色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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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色苍苍,雨丝在鸽灰色天幕下飘飞,细密如织。
这雨已经连下数日,将州治衙门灰暗的墙垣浸润得颜色更深,门墙之外路面有积水的地方便泥泞难走,进了衙门里,便有青石铺地,听得屋檐下雨铃中水声潺潺。
展昭上午在锦绣别院与谢春染谈过,二人又合计了半晌,到了杭州州治衙门之时已经过了中午。
他在这衙门内已然盘桓了数日,往日里都是前后探看寻人问话,因着主官缺位通判新丧,衙门虽仍有皂隶值守、幕官务公,却有种古怪的滞涩感。今日里他进了衙门,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差役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肃然与忙碌。此时正值守的一队皂衣差役看见他,其中有个年轻面孔的便跑来招呼道:“展大人,咱们新主官到了,眼下在堂上理事,小的引您去见?”
“甚好,有劳了。”展昭点点头,认得这小差役正是李倾,便随着他往正堂去。
李倾少年人心性,又不怎么怕展昭,人后便与他说个不停:“知州大人昨夜刚到,便要推官理了狱中人犯资料审理,前阵子羁押期满的人犯需得先放出去。昨夜大人已经见了各幕官与曹官大人,还叫了我等州院皂隶逐一见过点卯,现在大概在见库卒狱卒。展大人可去衙后客堂稍坐,小的禀与知州大人去。”
展昭走在回廊上抬眼望过去,堂前阶下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映着天光,堂内人影幢幢。厅堂之中有些暗,面目尚看不清晰,却仍分辨得正中有一人身着绯袍端坐堂上,在这灰蒙蒙的雨日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朱砂。
看这官衣服,新知州当是五品往上,原就知道自己这猫假虎威不能持久,果然需得走正道。他想。若说昨夜刚到便已然点卯理事,这作风倒是雷厉风行,当是个爽利人物。
思及此,便对李倾道:“我去堂前略瞧瞧,你自去禀告,待知州大人得空了再来说话。”
展昭前行几步,便听得大堂中传出些人声来:
“大人,运河淤塞,已有漕船二十余艘滞留,需得火速疏浚……”
“大人,仁和、汤村盐场奏报盐户逃亡,需调遣兵卒追回严惩,另上述二场报因今日阴雨致减产,请缓缴盐课……“
“大人,牢中羁押期满人犯均已释放,今日尚有新到各县刑狱卷宗二十七宗需得批阅。“
杭州为两浙一路十四州之首,税赋人丁、钱谷讼狱,皆十倍于他州。展昭听得几句奏报,已然心知此间一日之间各色文牒当有百余件,此间政务忙碌不逊于开封府。这新知州到任,通判仍缺,且此前当有大批公文积压未复,不由暗暗皱眉,只怕杭州这新知州自顾不暇,又能分出多少精力来管崔时的案子?
此后便听有个年轻声音道:“州治积压之公务,请推官与掌书按类清点,按刑狱、税赋、漕运工程、盐务几类,分缓急承来,我先看刑狱急件。此其一。
其二,诸曹官即日起,皆需得在衙值守,不得擅离州治。诸位当知崔大人新丧,通判缺位,当由录事参军权代通判职,与本官联署公文。
其三,税赋及漕运急件,由录事参军协领诸曹官做节略,并草拟对策一并报于我。诸事若有争议之处,也需列明呈上。
此外,李倾何在?你带一队皂隶去仁和汤村盐场,查盐户逃亡是否因为盐监虐民,如若查实即刻连着人证一同带回来。”
那声音清朗,不急不缓,竟然颇为熟悉,展昭心中微动,再近几步向那公堂中看去。那正堂明镜高悬之下,端坐主位的那位主官却也亦看见了他,一手扶案起身,白皙面孔上露出些欣然神色来。
“展大人,别来无恙。”
谢琅一袭绯袍,含笑对他拱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