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车,白予乐就看见邱叔从门口跑下来,两人边走边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邱叔唉一声:“成默早上九点就过来,说——说,算了,上去再说吧。”
两人噔噔噔上楼,来到金老板的办公室,门口几个彪形大汉站着,邱叔说了声自己人,方才开门放心,一进门,白予乐就见成默被捆住双手吊在龙门架上,嘴里还勒了条毛巾,见白予乐露面,别开脸去。
白予乐急得不行,上去死活给毛巾拽下来,够专业的,嘴里还团了条,难怪一声不吭。
白予乐一点点把湿透的毛巾从成默被撑到极致的嘴里拽出来,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想干什么?滥用私刑吗?他做了什么你们要这样?”
办公桌后站着的金老板一言不发,阴侧侧地盯着成默。
白予乐想起赵老板,又想起连赵老板都听命于面前这位的金老板,咽下嘴里那句“我要报警”,软下身段问:“金总,就算是成默动手成默不对,有话好好说就是了,你这么把他绑起来,您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了吗?”
成默下巴都要脱臼了,含糊地拉扯:“小白,不用跟他——”
“你闭嘴!”白予乐只怕今天没命走出去,抓着湿毛巾的手一把捂住成默的嘴,“再胡说八道我也给你塞上!”
说罢,他转头望向金老板,挤出点笑容道:“金总,您也知道,成默他这脾气就这样,他除了打架也不会别的,倒是还会做饭,可总不能现场给你炒一盘不是?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事跟他说不明白的,你跟我说,回头我好好跟他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金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微微一笑:“小白老板,你倒是个聪明人,老邱。”
邱叔应声过来,将缘故一一道来。
原来成默早上九点就到了。
“我考虑好了,比赛我不打了,训练落了太多,这一年我状态也不好,你们非让我去也是浪费钱。”
成默站在办公室里,垂着头。金老板看了他半晌,目光冷得吓人,忽而微笑:“成默,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俱乐部里都是很看好你啊,拿不拿名次都是次要的,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你永远是咱们天途的一员。”
成默昂起头,分毫不让:“我已经决定了,状态是第一个原因,二一个,我也不想打了。”
金老板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说:“成默啊,上回你可是离金腰带只差一步,你知道有多少粉丝在等着你重返擂台吗?韩勤没日没夜地喝大酒,喝得胃出血,他是为什么?还不都是为你啊。你再考虑考虑,本来伤也没好,我们都知道,不急这两天的,咱们之前不都说到好好的吗?”
“我从来没说我想回擂台,是你们自顾自的!”成默一拳锤在桌子上,茶案上垒起来的紫砂杯跳得清脆一响,两人四目相对,成默深深叹了口气。
“反正,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多少违约金我赔就是了!”成默甩头躲开白予乐的手,“磨磨唧唧的。”
“成默!说什么呢!”邱叔急得直跺脚。
“说到轻巧。”韩勤忽然出声,白予乐这才发现他在角落里坐着。
韩勤和白予乐对视片刻,冷笑着继续道:“成默,当初是老板借钱给你爸治病,连利息都没要。这么多年......我只说一句话,做人,要讲道义,你要是——”
“好了小韩。”金老板轻声打断,“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
韩勤不忿地转开脑袋,金老板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当初的合同,一式两份,成默那份估计还在我给他的那栋房子里,白纸黑字,签名指纹,都是齐全的。”
“白老板,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些年有多少钱我清楚,肯定是不够的。”
金老板话是对白予乐,眼睛却直直盯着成默。
“你要是估摸你的那个小超市够了,我也不强留他。”
成默用力一挣:“这跟他没关系——”
“你别说话!”白予乐一声呵斥,成默愣住,白予乐转头道:“好,麻烦你给我们点时间商量。”
“可以。”
走出俱乐部,白予乐一颗心才从冰窟窿里捞上来,浑身汗津津地发冷,被大太阳一照,头晕目眩。
邱叔原本想跟他们一起回去,怕白予乐不知道合同,成默又不记得长什么样,白予乐婉言拒绝了。
回到家里,白予乐翻箱倒柜,把所有文书文件都找出来,按年份地筛选,总算把成默和俱乐部的合同找了出来,他和天途的合约还剩两年,翻到末几页,按比例算,违约金高达七位数。
白予乐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走吧。”
“去哪儿。”成默问。
“银行。”
成默的银行卡都在白予乐手里,跑到下午回来,他算了一波,成默所有账户上的资产加起来不过三十多万,院子里那车,卖二手,也不过二十多万了。再一算,把家里房子都卖了,最多凑出个一百万。
对违约金来说,砸锅卖铁也是杯水车薪。
从到家开始,他们俩就没说过话,成默还是做了饭,但白予乐已经连水都喝不下了。
白予乐坐在别墅前的台阶上,双手搭着膝盖,垂头不语。
成默端了杯温水过来,轻轻推了一下他:“小白。”
白予乐抬头看了成默一眼,接过水杯,但并没有喝,只是捧着。
成默回头环顾周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俯下身认真地说:“小白,你别焦虑了。这些事,其实跟你都没关系的。”
白予乐困惑地眨了眨眼,下巴缓缓往下用力勾着,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成默没说话,白予乐站起来:“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你这个人跟我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
他忽然将水杯掷开,玻璃杯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随即他猛地揪住成默的衣服。
“是吗?!”
成默眼神闪躲了几下,旋而平静地回望:“我没办法了,小白,你也看到了,把所有东西卖了都不可能够的,要么我去比赛,要么——”
“但我不想比赛了,我不想去把别人打的满脸是血,也不想被别人打,我受够了,而且,你也不喜欢那样的我。”
白予乐像听见了什么疯话,满脸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
“可是我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成默打断,神情之冷静,甚至带着点悲悯的意味。
“当初,我本来可以拿到金腰带的那一次,老成死了,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但还是有人告诉我了。”
“我知道这是故意的,就是想影响我的心态,但我从来都不在乎告诉我的那个人究竟是为什么。”
“我是为了给老成治病才去比赛的,他死了,我没有理由再站上擂台,就算最后强把我架上去,我也不想接住哪怕一拳,我还是会输的。”
“小白。”成默双手捧住白予乐揪住自己胸口的那只拳头,“如果现在你说,你希望我去比赛,去赢,我可以马上去俱乐部,去下跪去祈求去干什么都行,跟他们说我错了我想通了,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说。”
白予乐思忖片刻,猛地甩开他:“你是在道德绑架我吗?你明知道我不会说这种话。”
“不,不不。”成默抓过白予乐的手,用力地握住,像是握住一只供奉神明的蜡烛。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是真的,只要是你说的,我就愿意去做。”
“难道你不了解我吗,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习惯自己做主的人,只要你给我一个为之而战的理由,哪怕只是你想让我赢,想让我赚钱,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说,我真的愿意。”
成默的目光十分坦然,但这种全然托付的信任,却让白予乐感到重若千钧的压力。
良久,他缓缓抽回手,丢下一句“我们都冷静一下吧”,飞快跑上了楼。
他一头扎进卧室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裤兜里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断,又迟疑了几秒,接起来。
“喂?哪位?”
电话里传来一个略耳熟的声音。
“白老板,我是韩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