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朝后面一指,滕空自己往里走。他从前堂穿过,绕过一面影壁,进了一道垂花门。院子不小,他也不知每间房子作何用处,远远瞧见廊下坐着个人,就想过去问问那“先生”在哪。
他往前走,和廊下的人四目相对,这时候他能看清对方的五官:“……达诹?”
真是一场猝不及防却又情理之中的相逢。
滕空心说“锚点”也太神奇了。他只不过是临时起意选了一家典当行,怎么里面偏偏就坐着达诹?应该用巧合解释这些事吗?还是说,所有他身上的剧情发展都被“时空失控”这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前进呢?
达诹穿一件绸缎大褂,手上绕着五六圈木头珠子,面前桌子上摆着一只茶壶,一只主人杯,还横放着一杆长长的烟袋。烟草叶子在烟袋里静静地燃烧,一缕烟袅袅升起。
“好久不见。”龙说,“但和上次比起来,这次没有太久。”
对我来说更没有多久了。滕空想。
“那你是客人?还是老板?”他问。
“老板。”龙用他的人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你也是。”
滕空从这三个字里品味出一种格外少见的深情厚谊:“什么意思?滕记的滕是因为我?”
“也有这个原因。”龙说,“我现在用的名字是滕龙。”
滕空在他对面坐下。以他们先父子后挚友的情意,实在不用客套太多:“在这里当老板多久了?”
“十一二年差不多。”
“怎么想到做生意了?”
龙凝视着他:“受人启发。”
“布朗迪?”
龙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确实也得到了他的一些帮助……”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过去多久了?”滕空兴致勃勃,“布朗迪现在怎么样?”
“他?”龙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微妙的扭曲,像是想笑又生生憋住了,“挺好的,找到真爱了,挺幸福的。”
“哦哦,那个小女孩呢?”
“哪个?”
“就是,小蛋糕?”滕空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
“不知道。以人类的寿命计算应该早就去世了。”龙说,“倒是那个拍卖师直到前年还在兢兢业业地被布朗迪压榨,现在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距离你上一次见我过去多久了?你怎么样?”
“你上一次见我的时候认识了布朗迪,没错吧?”龙说,“那是差不多三百年前的事,现在是公元一九二二年。三百年前,我们分开之后,我回去探望了一次布朗迪,后面定居在埃及。一直到五十六年前,我回到这里,已经是大清国了。”
“埃及?金字塔、木乃伊、法老,你都见过了吗?”滕空扼腕叹息,“怎么这么不巧,我刚好来晚了。埃及,我也想去看看。”
“没什么不巧,想去就去。”龙说,“总会看到的。”
“……好,借你吉言。”滕空说。
他心里想的是等他回到大学宿舍,回到他原本的人生轨迹上时,他一定要尽情享受这个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的人生。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怎么样?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有什么新鲜事分享给我吗?”
“……呃。”滕空语塞。
对龙来说跨度很广的时间,对他来说是半天不到。他能分享的东西实在不够多。
“我逗你的。”龙说,“看你衣服都还没换,想也知道这三百年你什么也没干。”
滕空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真奇怪,这么一件达诹明明应该不理解的事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什么也不问,态度自然熟稔得好像知道了一切。
滕空想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被人打断了。
“先生,这位客人?”
典当行的伙计大概是扫完地,见滕空这位客人进门之后久久未曾出去,便找进来了,正看见滕空和龙坐在一张桌子前。
龙说:“他就是滕空,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伙计愣了一下,顿时露出真挚的笑:“恭喜啊老板,弟弟找到了。”
滕空和龙对视,看到龙温柔宽厚真如一个好大哥的目光,正色道:“大哥,我想换身衣服。”
“换,哥哥带你去换。”龙自顾自把大哥换成哥哥,“来吧,我在卧室里特意备了你的尺码。”
“……既已失散多年,哥哥怎么还知道我的尺码?”滕空睨他。
“情深意重,心有灵犀。”龙淡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