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滕空的脖子,盯着叔叔说。这个奴隶是我的战利品,不是我爸的财产,你不能带走。
叔叔想争论什么,被他带来帮忙搬东西的人劝了两句。然后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带上其他东西和呼提罗仅有的两个家人离开了。
滕空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看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动也没动,任呼提罗的胳膊死死卡着脖子。这些人离开很久以后,他感觉到有水珠落在脖子上,僵硬着没敢扭头去看。
很久以后他听见呼提罗恶狠狠地宣布:“既不会耕,明日当猎。汝与我俱。”
……感觉潜台词是打不到猎物就杀了你个废物。拜托了时空失控,能不能在明天到来之前把他带走啊?
“闻乎?”呼提罗不满他没有回答。
滕空立刻点头如捣蒜。
古代人根本没有夜生活,天一黑就躺下睡觉。滕空前一天睡得多了,加上对第二天的狩猎活动充满忧虑,这个晚上实在有些难以入眠。而熟睡的呼提罗翻滚几下之后过来搂着他,胳膊压在他胸口上,滕空又感受到剧痛,这使他怀疑自己的肋骨其实已经断掉了,可能是一根,也可能是两根。
要不要和呼提罗说一下,让他给自己请个大夫看看呢?
但是会不会被当成是逃避狩猎的借口啊?作为奴隶什么都不会干,呼提罗别说打他一顿了,就算真杀了他可能也没人拦着吧?
……不过这地方的医疗水平到底怎么样啊?匈奴有靠谱的大夫吗?
真的很麻烦,偏偏是古代,偏偏是在游牧民族这边。尽管滕空作为理科生没什么历史常识,但他不用想也知道游牧民族的医疗水平恐怕够不上当代的前沿水平。但是如果肋骨断了的话还是要治一下吧?一直放着不管还是会有些问题吧?
如果马上能抵达一个医疗水平足够先进的时代就好了。滕空想。
这破游戏到底怎么回事?前两次穿越的时间短得出奇,他甚至没时间说服精灵成为“锚点”就被传送走了。这次他在古代先是被马踩了两脚,接着被匈奴人俘虏,现在已经进展到成为匈奴人的汉人奴隶……在这个时空待了这么久,为什么时空失控还没把他带走?
呼提罗的胳膊压得他真的很痛,但他确实推不动匈奴青年健硕的臂膀,后来大脑的痛觉神经也钝化不少,滕空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带着对时空失控的无尽怨恨。
其实是痛晕了。
呼提罗早上醒来的时候并没及时关注到奴隶的情况,他从毛毡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帐子里的火堆重新点燃。大漠昼夜温差大,早上的温度很低,呼提罗快步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回来,正往火上添柴,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家里还有个奴隶呢。
“起。燃薪。”呼提罗走过去,拿脚尖轻踢他小腿。
滕空嘴里嘟哝,但眼睛睁不开。呼提罗从他小腿一路踢到屁股,收效甚微,脚踝还被滕空顺手抽了一巴掌。匈奴青年有点被不懂规矩的汉人奴隶气笑了,揪着他衣领预备往上提:“汝为奴,知乎?”
这一揪,呼提罗的指节总算直接接触到滕空的脖子,匈奴青年被烫得愣了一下。
片刻以后他表情凝重起来,放开了滕空的领子,手掌覆盖到他额头上。得找医者,放着不管可能就死了。呼提罗咬牙,滕空被俘虏以来吃了三顿饭,活一点没干,现在作为他为数不多的财产来看……如果直接死了,他损失可不小。
虽然请医者给奴隶看病恐遭人非议,但呼提罗很会换位思考地想,奴隶其实和牲畜无异,现在是他仅有的财产。哪个匈奴人会看着家里唯一的马或是牛病死而无动于衷呢?
他很快地说服自己,很快地出门去请医者,然而附近的大夫一个也没找到。据说是单于昨夜病了,这些人连夜就被召去王庭了。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呼提罗焦灼地问医者家里的人,得到要王庭放人才能回来的答复。
单于有没有生病、生的什么病其实根本不关呼提罗的事。但作为一个匈奴青年,此刻他由衷地希望单于立马好起来,或是立马病死。
天神,求您保佑,让单于立刻变得身体康健或是立刻病重死去吧。求您保佑我的个人财产平安无事,求您保佑我的奴隶留下性命。呼提罗跪坐在滕空旁边,虔诚地合眼祈祷。
在与呼提罗和滕空有十几里距离的匈奴王庭,老上单于确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的目光在整个幔帐之中扫视,掠过他的妻妾子女,掠过抖抖索索的医者,掠过他的亲信心腹、文臣武将。尽管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在旁人看来,他的一双眼睛仍然如鹰隼般锐利。因此他的臣子和妻儿也纷纷低头,整个帐子里除了他选定的继承者,竟无人敢与他对视。
老上单于就这样看了一圈,为自己一生的功绩深感骄傲。
他预感到死亡,那种黏稠的气息自上而下包裹住这座帐子。老上单于并没有逃跑的想法,他自以为是大漠的王者,骄傲的头狼。头狼总是坦然迎接衰老和终结,他一直这样想。
那么就在死亡之前,让我最后看一眼我统治的地方吧。老上单于说。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中行说,汉人官宦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才确实有独到之处。他殷勤地上前,抬起手让单于借力,老上单于抓着他的胳膊自己站起来,并在围上来的亲信们的搀扶下走出了帐子。
清风拂面,老上单于极目远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似乎看见一颗金色的流星在天边落下,落点像是匈奴王城中的某处。
老上单于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