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能宰,意思就是单于说此人可杀之前都得养着别死他手里。呼提罗有点郁闷,这样的郁闷在他看到滕空坐在帐子里就着凉水往下噎面饼的一刻更加深了一点。
乌蒲就蹲在边上看滕空吃,像第一次帮兄长喂马,成就感高涨。
滕空太饿了,尽管匈奴人的面饼对现代人来说口感坚韧有如传说中的水煮皮鞋底,但好在吃起来全无化工产品的味道。他艰难地咬住撕扯,艰难地用力咀嚼,腮帮子又酸又麻,但空置的胃总算得到拯救。
呼提罗走过去,怜爱地拍拍乌蒲的头,小女孩像每次被哥哥表扬一样害羞地跑出去找母亲撒娇。滕空也仰起头,用看恩人的眼光看呼提罗,下一秒被他拍得颅骨嗡嗡作响。
“请予妹?君自为客?”
让我妹给你拿吃的?真拿自己当客人啊?
滕空呆呆地:“啊?”
“汉人何敢违许走塞外?汉主非与单于约乎?”
汉人怎么敢违背契约到塞外来的?你不知道汉皇帝和单于订下的约定吗?
长难句,听不懂。滕空的眼神清澈又呆滞,呼提罗怀疑是自己的汉话哪里出了问题。
“……汝何人?来何为?”呼提罗有点不自信地问。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这句滕空听懂了。
滕空咽下嘴里嚼了半天的饼:“吾……汉人,来此……观光。”
迟迟疑疑的,看着就像心虚,理由也编得毫不走心。呼提罗冷笑:“日光?月光?汉无日月乎?”
大汉没太阳月亮了吗,要你来塞外看?
“非日月光,观光是意为、意为游览。”
更鬼扯了。呼提罗冷笑,不想理他。
他不说话,滕空就专心吃面饼。二十岁的男大,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加上被时空失控这个惊天骗局骗进来之后不知多久没吃过东西,食欲分外旺盛。呼提罗盯着看了半天,一腔烦闷莫名其妙地平息不少,在滕空又啃完一张把手伸向下一张时,他问:“汉食不饱乎?”
你在大汉吃不饱饭啊?
听在滕空耳朵里的意思成了问他还没吃饱吗。男大在矜持和吃饱之间毫不犹豫:“不饱,不饱。”
此时刚刚走到帐外的两人听到这对话同时顿了顿脚步。老上单于的新晋心腹、对大汉仇深似海的中行说可不是笨人,仅仅凭这两句话就轻易想通了所有事情——难怪这汉人如今还敢不顾汉匈约定跑到塞外,他竟也是个被大汉王权压迫剥削的可怜人。
中行说并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慈悲心。从他被强行安排进出汉入塞的队伍那一刻,他的汉人心就已经死去了。他要变得狠毒,冷血,再不害怕自己失去汉人身份,因为已经失去。
中行凄然站在帐外百感交集,好像踽踽独行很久的人突然见到一个同类。
原本只是打算来此寻个由头宰了老乡的中行说突然改了心思,对衍齐说:“此亦实无策始走塞外,单于既付臣,不如衍齐视臣饶之,留为奴。”
听起来他也是走投无路才跑出来的。单于既然都让我处理这件事了,要不你卖我个面子,饶他一命,留下当奴隶算了。
衍齐无可无不可,只要单于没意见他就没意见,卖个面子给单于新宠也不是什么大事:“吾使归之于汝帐中?”
我让人送去你帐子里?
既然已经决定挥别过去,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丝软弱。中行哲平婉拒了,留下一个自以为狠毒决绝的坚毅表情,飘然离去。
衍齐和很多匈奴人一样,时常觉得单于宠信的这汉人有时候看起来像精神病。出于对汉人的这些偏见,也出于对呼提罗在外听话懂事的赞赏,他迈进帐去,对呼提罗宣布这俘虏是他的战利品,不必宰,就留给他当奴隶好了。
呼提罗看一眼他,看一眼嘴里饼还没咽下去呆呆挥手的滕空,难以理解其中用意。
总之,家里多个奴隶不是好事情嘛。衍齐说。你小子,高兴傻啦?还不谢谢哥哥我?
倒也是。
呼提罗说,谢谢衍齐哥。
衍齐走了。呼提罗转过头打量家里突然多出来的新奴隶。确实听说从前和汉人打仗频繁的时候,每家匈奴人都会分到俘虏的汉军兵卒充作劳役,但对十六岁的呼提罗来说,这还是他家里的第一个汉人奴隶。
他能干什么?狩猎?牧羊?还是做饭?汉人擅耕作,那岂不是可以让他给家里种一块麦地?
对汉人奴隶的待挖掘价值有了些期待以后,呼提罗看滕空的眼神都和缓了一些。
滕空完全没察觉到这些。就在此时此刻,在一道普普通通的呼吸里,滕空痛得一瞬间蜷缩成自我保护的虾,并因动作过大开始咳嗽,因咳嗽太过用力呕出新鲜的血块。
呼提罗第一次真情实感地担忧他的生死,为日后家里的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