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公主的密信传到始安侯府的那一刻,苏臻珩便觉察出了危机,哪怕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下一刻,皇宫里便来了召见他的旨意,叫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紧忙将密信收起,跟着传旨的公公去了皇宫。
天色暗下来,苏臻珩来到御书房前,吉祥公公从别处赶来,笑着说:“此时圣上不在御书房,还请侯爷移步万圣宫吧。”
皇帝大多都是在御书房召见大臣,商议政事,有时也会在万圣宫内,只是并不多见,但也并非反常。对别的大臣而言,必然不会多想什么,但奈何他苏臻珩不一样,万圣宫可不是他想私下面见皇帝的地方。
但今日这一趟,他已料到是关于什么的了,他没有选择。
万圣宫内灯火辉煌,传菜的宫人方才排列着从皇帝的寝殿出来,苏臻珩望着殿门透出来的灯光,不自觉顿了脚步,吉祥公公便连连请他,言语间毫无半点恶意与不敬,只有急迫。
殿门敞开,苏臻珩撩袍迈进,只见座上抬头望他。他远远地跪倒请礼,问候圣安。皇帝垂下眼皮,只淡然地给面前的两只酒杯倒上酒水,道:“师傅对朕这么疏远。”
苏臻珩平静道:“君臣有别,臣不敢触犯圣颜。”
皇帝冷笑一声,抬眸道:“跪近一些,这是朕的旨意。”
苏臻珩照做了,皇帝只是看着他往前挪动,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然后哼哼笑出声,道:“朕开个玩笑,苏卿不必拘谨。苏卿这些日子总是求见朕,只是朕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实在腾不出手,而今才有时间听听苏卿这几个月在北疆的所见所闻。起来吧。”
这番话酷似一个正经帝王会说的话,可传到苏臻珩耳朵里,却总是不顺耳。这些日子他见过几次皇帝,每次都是汇报公事,但凡想要开口说别的事,皇帝便推脱要歇下了,他只得退出殿门。
如今这番做派到底是为什么。
“苏卿这几个月在北疆见到了什么?”
苏臻珩愣了一愣,答道:“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皇帝微微叹息一声,仰头饮下一杯酒。“是啊,那真不是个好地方,这么多年来从未让朕放心过。要说起缘由,还是十多年前的时候,北岐对卜圪疏于提防,才让他们生了野心,胆敢一次又一次地扰我边境安宁。”
皇帝看向苏臻珩,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坐下。“算上你,元氏欠苏家太多条命了。”
苏臻珩急忙又跪下去,“苏家世代侍奉君王,惟愿披肝沥胆,矢志不渝,不敢居功!”
“起来。”皇帝无奈地沉了口气,眼瞧着苏臻珩再次坐回了自己跟前,才接着道:“元氏欠的,不是朕欠的,朕只欠你一个人。朕不在意任何人的命,哪怕天下人都死绝了,朕也毫不在乎。你说你自请去北疆,朕给你机会,你说你不会为了他人而做出让朕不高兴的事,朕也给你机会,可你是怎么待朕的?!”
苏臻珩一惊,正欲退开,可自己的手腕已经被紧紧按住,“陛下!”
“为了安明景,你可以孤身深入敌营,可以把自己往阎王跟前送,可以数月不回京,一回京便是想尽法子为安明景求情。你是在等着朕开口向你提要求?”
苏臻珩愣了一愣,似是心事被戳破般地窘迫,他真的在等吗?他不该在等,但又确实在等。“……臣并无此想法。”
“朕不信。”皇帝呵呵冷笑,“你和朕斗了两辈子,最懂怎么拿捏朕,你只是仗着朕不会取你的命罢了,而你又毫不在乎你的命,因此你我之间只有不停地周旋。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做这个皇帝吗?”
当皇帝无非就是为了权力和天下苍生,很明显元宁祯只求前者。
“是金科玉律,言出法随。你知道历朝皇帝若想将一个人留在京城会做些什么吗?”
“是予功和予罚。对功高盖主之人予功,明升实降,对祸国殃民之人予罚,罚罪圣前。如今你和安明景两条皆占,且天下皆知。苏卿既不愿与朕讲私情,那我们便讲律法和民心。”
苏臻珩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从一开始皇帝便有意和卜圪打仗,在大臣和百姓眼里既是扬国威、随民心,也是为和大昭交好的权宜之计,但战争一旦长久,百姓开始不乐意,便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安明景这个导火索身上。有福天下共享,有过只在一人,人心如此,律法便是如此。
“朕和你坦言了,讲律法,还是讲私情,朕都随你的愿。”皇帝松开了手,“退下吧。”
苏臻珩心底一颤,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只想讲情。仿佛松开他的不是皇帝那只无情的手,是自己那颗坚毅的心在远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