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旭不屑道:“你们北岐还打算与卜圪联手不成?”
“北域冬日苦长,卜圪这些年屡次侵犯为得便是攻占土地,好开荒种田,如今正是他们吃饱穿暖的时候,以往数年,卜圪总是在春夏之际入侵我北岐。可如今,卜圪方才兵败,瓦狄死在始安,卜圪王不得不降于北岐,如今他仅剩一个儿子。瓦狄与我缠斗十余年,尚且不如,如今伊戈尔更是不敢来犯。文将军如此年轻,你猜他敢不敢来此地一试?”
文旭霎时生了怒气:“卜圪鼠辈,如何敢犯我大昭国威!”
苏臻珩道:“敢不敢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我的手段能不能让他放手一搏。将军既是武将,可知能深入敌营者无刃亦有锋。将军想要我沙崧,应该问我身后的人,不仅我北岐不许,就连卜圪也能在你头上踩上一脚。可若将军想要土地,北域却是得之更易。”
文旭静默下来,思忱片刻。自苏臻珩跨过疆域的那一刻他就派人时刻紧盯,虽然此刻的苏臻珩手无兵刃,却难保没有大军隐藏。安明景是他捡来的,若能借机换取利益自然最好,可若因此而与北岐开战,便太过冒险,也损失太大。但若能因此与北岐交好,联手对抗卜圪,拿下一片土地,也是极大的利益。
衡量再三,对方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此事绝不能仅凭三言两语便定下来,倘若苏臻珩言而无信怎么办。
两人商议过后,文旭对北岐要粮要饷,要金银赔付,并将此事上报朝廷。
那日两人策马而归,大昭的兵一路跟随,直至逼近北岐疆域,才见对面大军整装待发,一员女将一马当先。文旭这才知晓,对方所言不虚,倘若他不放人,顷刻间便能一战。边疆安稳不易,他遥望大漠以西,黄沙所掩之处大军撤退,一时间发觉,这才叫不战而胜。
安明景回到始安之后被医师围着多番诊治,他借口身子已无大碍,便将医师都赶了出去。苏臻珩却都看见了,他身上新伤添旧伤,一看便是经历生死,特别是那双眼睛。
一只眼睛是被箭射瞎的,另一只被箭锋擦过,眼周还带有被擦伤恶痕迹,索性没有瞎,但视力却受到了影响。当然安明景没有自己承认,是医师告诉苏臻珩的,外加苏臻珩多番试探,才知道那只眼睛只能看见半步距离了。
安明景的双拳重击在床榻上,绷带缠绕着渗血的瞳仁,混杂着腥咸的泪。他颤着嗓音,道:“是伊戈尔……我一定会杀了他!”
腿瘸做不了将军,那眼瞎又怎么做得了呢?
安明景只顾每天照常出门练兵,舞剑骑马,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不过苏臻珩明白他的心思,若叫旁人知晓他双目皆盲,将军的威信会受到影响,底下的人又怎么会信服他?
数日后,京城圣旨传来,皇帝先是垂询了安明景的安危,又提及大昭给北岐开出来的条件。北岐朝中大臣的意思是,既然安明景已经被放回来了,便不必再遵守他们的口头约定,更不必给大昭送什么钱粮。但也有一些大臣的意思是,倘若不遵守诺言,便是放弃了这一次与大昭和谈的机会,始安军虽然战力雄厚,但大昭的兵力也并非能够小觑,而始安方才受到重创,自然是和谈最好。况且,两国合作,共同打击卜圪也未尝不可。
大昭虏了他们的将军,未曾伤害他,又未曾要他们的土地,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若他们不肯顺坡下驴,那便只能眼看着沙崧再起战事了。
朝廷商议了几日,决定按照合约向大昭送上金银与粮食。安明景奉召回京,京城的太医给他诊治之后将伤情全都告知了皇帝。
苏臻珩并未回京,却见如今的局势竟和前世那么相似。只是前世的安明景未曾伤到眼睛,若回京将养,至少还能再返回始安。可现如今,他却成了个眼盲将军。
那日安明景闲职在家,安世忠与夫人多番安慰,只说:“明景已给安家带来了无上的荣耀,日后终于不必再去北疆遭受苦楚。”
他们一家本是庄户人,安夫人多的是乡下的亲朋好友,说那么多适婚的闺女都不嫌弃他眼盲,不若在京城成婚,亦或是回乡居住,都是好的。
安明景却将这些话都丢在了身后,直到等来了始安的来信。信上说:“两匹马驹一日日长大,如今已近人高,待来日,你我便骑它们在京城的马场,或是在始安,较量一番。”
他回道:“盼与君试。”
这日过后,京城马场便出现了一道身影,从早到晚一刻不休地疾驰,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摸清。直到日暮落下,他露着的深眸映照着模糊的灼热的红焰,一点一点地褪成了幽寂的夜色。
马蹄停在了府门前,往日到了这个时辰就会一片昏暗的小院,今日竟灯烛通明。安明景方迈进去,却见院中一众人衣着御林军与太监的服饰似是等候多时,那太监见他来,立刻清嗓,大声念道:“罪臣安明景,下跪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