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是被打斗声吵醒的。
那头肥猪二哥用鞭子软趴趴抽他了一天,在糜稽被一个消息叫走以后,他终于得了点空闲,于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外面传来的打斗声不大,持续也很短暂,不过这叫醒他已经足够了,在交手的最后他似乎听到了柯特的声音。
“柯特,是你吗?”他问,“外面的人是谁。”
刑讯室外的人沉默了一下,从门外走进来,哒哒的轻巧踏地声并没有被刻意掩盖,来人绕过门口一排摆着刑讯道具的架子后,露出了脸。
粉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点荧光。
“朔星!你怎么找到这的。”他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是回避和躲藏欲。
毕竟他现在光着上身,身上全是鞭子和火烙留下的痕迹,虽然这点疼对他来说称得上不痛不痒,但太过狼狈了些,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心理,他并不想朔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可内心又存了点期待她反应的矛盾。
她会害怕吗?会为此讨厌或者远离他吗?还是会关心他?他不禁想。
女孩粉紫色的眼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马上落在了他的身上,扫视过大大小小翻起的皮肉,可眼里却让人看不懂。
“是糜稽。”她说,“因为有一些事想找你,我向糜稽问了你的所在地,他给我发来了这里的位置,我就来找你了。”
她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唯有一点确定:她需要他,至少现在。
她的神情似乎还是那么平静,从他的身上缓缓上移,与他对视,纤长的浅色眼睫垂下一点,像半掩上了的门,尖棱的瞳孔,虹膜发出好看幽深的光,他感觉到自身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你愿意被我抢走吗,奇犽?从这里。”粉紫的眼对上他的,朔星对他说。
大概是出自于某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心理,原先她想说出请他和她走一趟的请求,却在出口时,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完全变了个味,直白到连她自己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都愣了一下。
即使环境昏暗,她依旧清楚地看见奇犽睁大了眼,一下呆住不知作何反应。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吧,她简直被鬼迷了心窍,满脑子都是“抢”什么的,连说话都完全不经脑子就出了口,把气氛带到尴尬的地步去。
她懊恼地想,正欲开口纠正意思,却被打断。
“我愿意。”奇犽的眼神很清醒,目光认真,“抢走我吧,朔星,把我从这里。”
他的耳朵尖红着,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意思,每个字都用力地念。
朔星不会无缘无故找到他,她会突然来说明她一定遇到了一些事,而这些事情要他才能办成,也许他是重要的一部分,也许并不,但无论怎么样,这都只代表了一件事:
朔星需要他。
意识这一点,一种鼓动的雀跃从他的胸口流淌而出,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在肋隙、心房一跳一跳地奔,奇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过并不害羞。
朔星愣了一下,发着微光的好看眼睛弯了弯。
她没在说什么,因为没有必要,朔星只是走近了,由平视改为抬起一点点头,手伸出来,扯住奇犽的锁链,然后手上发力。
“咔嚓”
水管粗的锁链被扯断,奇犽轻巧地落在地上。
“我知道哪有钥匙。”他走向不远处的刑具架,拿下光明正大挂着的钥匙摘手腕上的铁铐,一边把钥匙插入,他问,“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帮你的。”
“说不定我们两个联手,可以把伊路米那家伙送去换赏金呢。”他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
捡起一边的上衣,他给自己套上,头钻过衣领口,然后甩了甩蓬松的白色头发,遮住身上那些他本应该习以为常,但不知为何此刻却不愿在朔星面前显露的伤口。
嘴上轻松,在准备转身面对面对朔星时,奇犽还是迟疑了一下。
朔星并没有发觉,她抿着唇轻轻笑了起来,雪花落在手掌心那样转瞬即逝。
“如果可以的话。”她说,当奇犽回过身时,落进的就是女孩子那双好像永远温和平静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会造成怎么样的结果,但是我已经确定了,我们走吧,奇犽,去往真相。”
“小杰和酷拉皮卡他们在黄泉之门外等你,在解决了一切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见他们。”
那一点点迟疑马上地消散了,因为奇犽突然明白,自己的躲避欲只是犯傻,朔星不会因为他的狼狈而感到厌恶远离或是恐惧,她和小杰在这一点上很像,他们笑着,眼睛里干净得什么也不存在,镜子一样把他拥进去,等待他向他们走去。
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多想。他这么对自己说。
朔星眼底的颜色将他浸染,明亮的,鲜妍的,美梦一样的,像朵不存在于枯枯戮山、不存在于巴托奇亚国、不存在于这个大陆这个世界的妖艳花朵,而他是追随花蜜香气的游人,他愿意跟在她身后,他希望。
因为他们是朋友,而且毫无疑问,没追问朔星口中的是什么事,他听到自己说:“好。”
于是他们启程。
在即将踏出刑讯的前一刻,朔星突然停了一下,脚悬在半空,然后收回。
“对了,奇犽。”朔星问过头看向奇犽,“我来的时候,在这里碰到了柯特,和他打了一架,然后把他打晕了,要怎么处理他你知道吗?”
她的神情有些苦恼。
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个年纪的小孩子,而柯特,在被打晕前,他的祈求使她很不知所措,他也只是一个希望和兄长亲近的孩子吧,否则不会在刑讯室门口站着。
带走他是不可能真的带走的,她毕竟不是什么拐小孩的,所以也只能交给他的兄长来处理了。
“柯特?他现在在哪?这没什么好纠结的吧,把他放那儿就行了,不需要管。”奇犽表示疑惑。
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他只有跟屁虫的印象,记忆里柯特经常跟在妈妈身后,黑乎乎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不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处理方法,丢在原地等管家发现就可以了。
“反正他也只会听妈妈的话,别的听不进去的吧。”他说。
“不,但这一次不一样。”朔星摇头,“在我打晕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带我走吧,连我一起。”
奇犽愣住了一下,半晌,他说,目视前方:“……先看看他,再说吧。”
他有些迟疑,他在想,是不是不只他,其他人也在规则中感到了和他一样的情绪,想成为正常在阳光下走。
他天然将人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追求自由和家人会处在两个相反的方向,就好像不能同时兼容。
他为此感到迷茫,那么,柯特在说出那句话时,他在想什么呢?
楼梯口,刑讯室外,有光从纸窗透进来,带在古朴和式台阶上,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的流动,拥有生命一样,在纸窗外,揍敌客家是种了一些紫藤花的,以至于投进来的那一点柔光,融化了一点紫色,像柯特的眼睛。
气氛平静,好像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什么也没曾发生。
朔星目光落在一处墙角,紧接着,她愣了一下,眉头从平静变为紧皱:
“柯特……不见了。”
————
[奥托杜雷港海港协会疑似解散,这座世界第二大港口的掌控权最终会落在谁家……]
……
切台。
[赛托亚发生短暂动乱,目前已得到有效控制,迪马先生声称,此次动乱源于□□之间的摩擦仇怨,现无人员伤亡。]
……
切台。
[魔兽潮仍在继续,伤亡人数持续累计,猎人协会正介入处理,在此,协会召集没有任务的猎人响应号召,积极前往蒙塔涅松布尔山脉进行救援活动。]
……
切台。
[卡金国暴乱平息,关于失踪猎人的消息,,协会方面仍在追查。]
一些毫无营养的官腔,除了告诉普通人这个世道开始乱了没有任何作用,金·富力士懒得再看,往嘴里塞了最后一粒葡萄,然后放下遥控器:“老爷子,我只是个普通的遗迹猎人而已,看得再久也看不出什么的,倒不如直接出来坐一坐。”
暗处的人没有惊讶,在被戳穿后,哼笑一声显露身形,白鬓龙须,穿着写有“一日一杀”练功服的老者身形瘦小,可目光气质依旧凌厉,带着打量。
“普通的遗迹猎人?有时候太过谦虚不是好事,论起成就,除了尼特罗,猎人协会很少有人能胜过你这位普通猎人了吧,金·富力士。”最后有关金的名字,桀诺念得意味深长,“我以为你会时刻在她身边保驾护航的,可你却没有,而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下了一整串葡萄,你很放心她?”
从进入揍敌客的领地起,除了第一晚的晚宴,金再没有离开过这间客房,仿佛无害那样蛰伏不动。
“当然,虽然表面上还是装作大人的样子,不过毕竟她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这种生物,得需要历练才能成长,作为师傅,我当然会给她留足空间。”
男人挑眉。
“更何况我对她有自信。”
相信她能解决问题,相信她的一切,他看上的学生,总归差不到哪儿去。
“当然,这种自信是建立在有些人不下场的背景下的。”金补充道,“后辈的事情就交给后辈自己解决,这是我的想法,我们这种,好好待在观众席加几声油就够了。”
也许这算一个考验?他对自己的想法笑了起来。
“金,你真是一点也没变。”桀诺捻了捻胡须,他仍在权衡,“所以,你是在支持她在揍敌客胡闹了?你知道这是对揍敌客家的挑衅吧。”
金也微笑:“这是她的选择,那么,我这个师傅当然也会搭把手。”
“况且胡闹什么的,未免太过严重了,这只是命运的指引罢了。”
————
“什么?柯特不见了?”奇犽同样拧起眉,“你没完全打晕他吗?要是他爬起来去找爸爸妈妈通风报信,那我们想做什么可能就不会顺利了。”
朔星思忖着,伸手习惯性地,曲起的指节碰了碰耳坠:“不,我确定我打晕他了,他似乎受过一些这种方面的训练,所以我用了更大的力气,他不可能会这么快醒来。”
“除非……是有人带走了他。”那么,带走柯特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