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衣由内至外被挣破,胞衣消失之后,眼前的竟然是......毛茸茸的身躯?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走了!”
是赫连回。
在这无处落脚的地方,赫连回拉住他往某个方向前行,那堵毛茸茸的,但是看起来相当坚硬的墙也动了起来,蓝玉斋这时才看出来,那是赫连回的神躯,黑虎灵官。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回忽然道:“我忘记你是谁了。”
蓝玉斋眼皮一跳:“赫连...”
“我也忘记自己是谁了,我只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我一刻都没有停,吞下了除他之外所有的意识。”
他们没有走太久,毕竟这里其实并不存在方位,她只是带着他来到了某处漂浮的概念身边。
赫连回转过身来,她的脸崩解,那道脸上的疤痕边缘变成不断消散的两条金线。
蓝玉斋握紧罔情:“......我要动手了。”
“快些吧,”赫连回摊开双手,她已经完全不认得面前这个陌生青年了,只见他满脸挣扎,似有不忍,但他总会下手的,她凭借那些早已不能回忆起来的经验如此认为。
她笑道:“祝你旗开得胜。”
因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剑刃不费吹灰之力,没有受到任何一丁点阻碍地刺进了赫连回的心脏。
一瞬间,所有被胞衣和赫连回挡住的永恒,以及那些在永恒之中融为一体的意识都顺着罔情涌入他的躯体。
北国......不,以通天江为界,天下二分的局面已成历史。
向大陆最南面甚至海外诸岛逃亡的南国余孽不值一提,天下一统。
天策将军手握阴阳双虎符,何止功高震主,他的篡权夺位在每个人心中已经成了麦子会熟,果子会落一般自然的事。
那一天真正来临时,有人触柱而亡,有人自缢殉国,名垂青史。乌骨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该封爵便封爵,该葬就葬。
整个朝堂有条不紊地表演着史书期盼的混乱,而乌骨本人却好似忽然感到疲倦了似的,表现出了一点消极的松懈,大部分时间见不到人,把九成的工作都推给身边的,有着异色眼睛的近臣。
见不到人的皇帝话痨似的颁布了几十条大大小小的命令,包括均田废奴,废除人头税等,这些政策并非乌骨发明的,只是因推行困难,大多死在历史之中,这次把它们挖出来,再不怕无人配合。
魔族带着圣旨走街入巷,谁不配合就杀谁,把尸体带到不会被普通人看到的地方就吃了,都不必挖坑掩埋。
形似人类的高等魔族仿佛一夜之间住进从全国各地旧日余孽手里抢来的宅邸中,走到了人前,成为新的官老爷。他们无论男女身高一丈二尺左右,姿容甚伟,戴着宽大的帽子,肤色深黑,行为举止看起来时而粗犷时而显现出令人生笑的蠢笨。
并非所有人都见识过这些人在战场上的残酷,他们观察了一小段时间,发现这些新上任的官老爷办的都是能爽到人心坎里的事情,而他们的身上却没有任何压迫人的奸滑气质,便渐渐试探着将信任伸向他们。
于是新奇的画面出现在了这个新的国家,魔族摆摊施粥,魔族督办分地,魔族为人类平反罪状,主持公道。
尽管已经在尼黎等人的授意之下加班加点地学习,但绝大部分魔族还是连人话都听不懂,不过已经足够让百姓开心了,衙门前水泄不通,状师或者当事人自己说几句话,辩白一会儿,而后百姓往衙门口的水缸里扔豆子投票,红豆多就死,绿豆多就活,坐在衙门里的魔族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暗暗在心里赌:等会儿能不能吃到这个人。
同时百姓很快发现,这些新官对自己比对达官显贵来得宽容,于是开始揭发曾经鼻孔朝天的老爷们,再然后揭发看不顺眼的邻人,盆满钵满的同行,自命不凡的酸儒和见死不救的大夫,民众彼此之间更加友善了。
就这样,新的官兵与新的传教士所到之处,生活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战争骤然消失,仇人猝然离世,连可以左右生命的公义都被握在手中,这新生的国家顿时浸泡在血色的快乐之中。
所有人记得,且应当牢记,这一切都是新帝所赐。
登基大典的日子并不算特别讲究,不过钦天监早换了一批人,新帝喜欢就行,文武百官只管早早起床,按照品级高低站好,等待仪式开始。
新帝几乎从不独自见人,他的身边总带着黑色皮肤的浮屠军,而今日,那些士兵也没有缺席,他们身披甲胄站在金銮殿广场两侧,使大臣们不敢抬起头来,生怕从他们的身上看见异样的地方。
新帝出现在了御道的起始之处,他的冕服似乎也不完全符合规制,那身衣服除了颜色尊重了礼教之外,还在上面做了轻甲,十二冕旒冠的阴影遮住浅色的眼睛,他的右手,仍然拖着那柄长刀。
他走过整块汉白玉铺成的台阶,刀锋悬置其上,路过一颗颗低着的头颅,直到坐在那黄金制成的椅子之上,百官整齐划一地跪拜,用最大的声音齐呼万岁。
他还是坐在了这张椅子上,不过此时心中再没有任何想法了,乌骨的眼神跨越群臣与魔族,久久望向宫门的入口甚至更远的地方,在浅色的天穹与辽阔的大地之间,人类创造的一切皆如夹缝之中的蝼蚁。
礼官迟迟没有等来他说平身,有些迟疑地试探了一声:“陛下?”
这位帝王的嘴角忽然浮现一点笑意:“他来了。”
苍穹之下,无端地生出白光,很快凝聚出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东西。
无人胆敢用双眼直接去注视它的躯体,只得在一种几乎要把身体内部从喉咙里翻出来的,因震撼而引起的惊惧之中,偷偷用余光窥视几个部分,然后从脑中拼凑出它大概的模样。
它完全由纯净的白色构成,不知那白色究竟是光还是空,它们交织成了布料一般的东西,堆叠出了一个庞大到无法测量的身躯,其盘踞在空中,亦无法分辨距离的远近。
乌骨站起身,走到金銮殿外,扯下碍事的冕旒冠,直视这位神明,蓝玉斋,的面孔。
不知因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是蓝玉斋,他还活着,他再次成功活下来,朝着他的目标前进了一步。
蓝玉斋,太苍岁祖,他伸出手,指向大地之上的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