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骗她,所以他只是不说话。可那双银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担忧,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鹤见有希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的事,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那笑意像是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廓:“你是不是对我——”
话还没说完,大吾一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讪讪地收回手。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是心虚,快得像是再晚一秒就会被看穿所有的心事。
此时运筹帷幄的丰缘冠军,似乎变成了一个被对方看穿了什么,却还强撑着不肯承认的普通人。
鹤见有希看着他那只缩回去的手,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此刻写满了被她注视后不自在地眨眼的窘迫。
忽然觉得心情不错,鹤见有希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不急着追问,不急着确认,甚至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什么。
一点点试探,换来一点点确认——原来,他也不是对她毫无感觉啊。
鹤见有希顺势摘下项链,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他展开的掌心里。坠子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他,“我哪里也不会去。”
大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热的、泛着微光的棱柱坠子,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了。
鹤见有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她等着。等着那股熟悉的感觉袭来——在月见山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只剩下身体的虚浮和意识的脱力。
她等着意识恍惚,等着那股无形的力量把她掏空。
可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说要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处境不同。
月见山上,她站在法则之内,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着、压制着、审视着;奥菲拉是脱离法则之外的独立空间,此处不受法则束缚,所以她在奥菲拉不会被排斥。
鹤见有希嗤笑一声:“哈,还真是托了这鬼地方的福。”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向在场的其他人:“现在呢?你们的波导感知到了什么?”
众人再次凝聚波导。这一次,那股无形的障壁消失了——先前的时有时无、先前的扭曲阻隔,全都消失了。
可当波导之力触及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瑞斯的瞳孔剧烈收缩,骑士团的路卡利欧们面面相觑,那两只为首的路卡利欧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们的波导在她身上游走,探寻,却什么都找不到——不是被阻隔,不是被扭曲,而是根本不存在。
“你.......”阿瑞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会,没有波导?!”
大吾没有说话,也并没有多惊讶。早在起始树的核心,在映照着鹤见有希千千万万个身影的万华镜里,他就已经隐隐触碰到了这个真相。
鹤见望神色肃然,尽管他不明白“没有波导”意味着什么,但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波导是所有人类天生具备的生物能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存在于每个人的体内,可她没有。
她站在这里,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人,却没有任何波导的痕迹。
这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想。
鹤见有希反而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眉眼间那一点紧绷终于化开,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困扰她很久的事。
“果然是这样。”她说。
她的视线扫过正在崩裂的起始树枝干上,落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晨光里。
“时间之花本来是一个紧闭的花苞,波导能量激活时,花苞会缓缓绽放,花朵中心的光芒会投射出全息影像般的画面,重现过去在这个地点发生的事件。”她顿了顿,“我触碰过起始树核心的时间之花。当时,花没有反应。”
她转过头,看向阿瑞斯,看向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此刻都震惊到失语的人。她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悲悯的东西。
“能源宝玉不是供给能源,”她的声音很轻,却是揭开一个藏了千年的秘密,“它真正的作用是——”
她停顿了一瞬。
“隔断。”
隔断法则——它像一道墙,把和它所承载的一切,从世界的运行法则中剥离出来,让它漂浮在法则的边缘,孤立于秩序之外。
所以,岛上的人脱离法则太久后,下界重新接触到法则时,就会开始偿还存在的代价,被法则排斥,机体迅速衰弱,生命开始流失。
同样因为是外来者,被法则排斥的她,能在宝可梦世界正常生活的原因,不是能源宝玉供给了生命能源,而是隔断了法则对她的束缚。
鼻尖的酸意再次涌来。
来得太突然,她来不及防备。从鼻腔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沉到心底,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可它太浓了,浓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那时候她病了,很难受,什么都不懂........
随着鹤见有希长大,法则的排斥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只能虚弱的躺在床上。被子压在身上像一座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却暖不了她半分。
“爸爸回来啦。”睁开眼,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床边,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鹤见望的心抽痛了一下,他把那枚棱柱形的坠子从怀中取出来,坠子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快看爸爸这次回来带了什么?”
棱柱形的坠子,镶嵌的工艺说不上精巧,边角还有些粗糙,像是做它的人手不够稳,心不够静。
“喜欢吗?这个是爸爸在某个岛上求来的护身符,可惜是自己做的镶嵌,比不上一般的工艺品精巧。”鹤见望替她戴上。
鹤见有希只当是爸爸哄她开心送的漂亮小石头,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委屈和依恋:“喜欢。可是爸爸每次出去都会好久好久,只留下我和妈妈在家。我最想要的礼物,是爸爸多在家陪我和妈妈。”
鹤见望一怔,年幼的女儿严重没有责备和埋怨,只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思念——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他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她头上,掌心覆着她柔软的头发,那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先睡觉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努力笑着,“等你睡醒,什么都会好起来了的。爸爸答应你,再也不出远门了。”
鹤见有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眸里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那枚棱柱形的坠子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像是爸爸手心的温度。
她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身体不难受了,那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全都消失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攥着那枚坠子,看向窗外——爸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落在他肩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休息。
她的病好了,爸爸也真的再也不天南地北地跑了。
早在看到平行世界的鹤见望时,她就应该明白,他本该恣意张扬,是极具责任心的神奥搜查官,本该活得比现在更精彩,更自由,更像他自己;现在却定居在真新镇,生活安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他看起来温和从容,看起来像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了这种生活。
可她知道不是的。
那是本该落在她身上的法则,成了困住他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