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疲惫如同浸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四肢,连睡梦也浮浮沉沉。
被世界排斥的自己、鹤见望支付的代价、奥菲拉扑朔迷离的局势.....无数思绪在鹤见有希脑海中翻腾,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一切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在柔软的床榻间辗转反侧,眼皮沉重,意识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索性悄然起身,披上外衣,决定出去透透气。
月色下的奥菲拉王城庭院静谧如画,水晶树流转着柔和光晕,如梦似幻。然而,鹤见有希刚踏入庭院没多久,一个沉稳的身影便自廊柱的阴影中缓步显现——是路卡利欧。
它静立在那里,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锐利,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鹤见有希微微一怔,没想到王城的守卫居然这么敏锐。
她停下脚步,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倦意却真诚的弧度:“请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她抬起手,示意自己并无任何多余的动作,“我只是......心里有些乱,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路卡利欧只觉得神奇。
如果它没记错的话,与白日里面对群臣诘问、应对所有恶意毫不落下风的人,就是她吧?简直判若两人。
而现在那份锐利的锋芒被收起,仿佛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软。
此时,倒像个迷了路、暂时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路卡利欧默不作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将身躯向后微倾,背靠在冰凉的石制廊柱上。
既没有松口应允,也没有出言驱赶,只是以一种近乎默许的姿态,静静地伫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它不会打扰她的独处,但也不会离开。
清冷的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水晶树特有的细微嗡鸣。
鹤见有希读懂了这份沉默中的应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石栏。她将手搭在微凉的石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清冽的空气洗去胸口的滞闷。
就这样,双方在王城庭院的月色下,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互不打扰的距离,共享着这片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最终,鹤见有希还是没耐住这片过于沉重的寂静。她双手一撑,轻盈地坐上石栏,转而朝路卡利欧招了招手:“既然我们都各有心事,不如过来聊聊天?”
路卡利欧:谁有心事?
月光格外眷顾她,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银色的轮廓。她坐在石栏上,双腿在空中轻轻晃动,裙摆随之摇曳,仿佛月下绽放的花朵。
路卡利欧的红眸在暗处微微闪动,依然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仿佛在权衡这个邀请的分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既不是敌意,也不是全然信任。
就在她以为得不到回应时,路卡利欧终于动了。
出乎意料地,它轻盈地跃上石栏,在她身侧落座。一只脚随意地垂下,另一只脚曲起,手臂轻松地搭在膝头。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鹤见有希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它赤色的眼瞳中。
同样的,路卡利欧才注意到,原来她的眼睛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朦胧的灰色,像是晨雾笼罩的湖泊。
鹤见有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目光却飘向远方:“这么多年,你也很寂寞吧。”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扭过头看它,“.....为什么你没有缔结契约的资格呢?”
那双盛满了细碎月光的眸子就这样坦然望着它,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一丝试探与算计,仅仅代表着女孩纯粹的好奇。
这在王城内也不算是什么秘密,路卡利欧还是心软了。
它的语气平静得惊人,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事:“起始树维系着这片土地的存续,每次发生异常时,就需要注入足以支撑整个空间的波导。”
鹤见有希的呼吸微微一滞,不自觉地攥紧了石栏边缘。
“奥菲拉需要一个容纳庞大波导之力的的容器,而我——”
风在此刻静止。
“就是完美的杰作。”
这只被选中的路卡利欧,早已接受了自己将与起始树融为一体的命运。它忠于王室,忠于奥菲拉,从未质疑过这份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生来,就被赋予了死亡的意义。”
它不曾设想过其他可能,也未曾接触过其他选择,甚至坦然接受这份被赋予的命运——直到某个人的出现。
“我是奥菲拉现下能够操纵波导最多的个体。其实本该在五年前,我就该与起始树融为一体,”路卡利欧转过头,赤色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某种类似温度的情绪,“是鹤见望的出现,改变了我的命运。”
原来如此,鹤见有希只觉得所有都被接连串起来了....
「我没有缔结契约的资格。」
因为注定要为起始树献出生命,所以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缔结契约的资格。
「此乃唯继承者方可开启的圣道,除皇室血脉及...」
及,历代为起始树献祭者,才有资格踏入。
「这你就要问问骑士长阁下了。」
阿瑞斯避而不谈的,正是这个延续了千年的残酷传统。
鹤见有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流淌在她静止的侧影上,仿佛将时间也一并凝固。在她静默的表象下,思绪却如暴风般翻涌——
她欣赏路卡利欧与喷火龙激战后,虽然身形狼狈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她钦佩路卡利欧率领骑士团统筹全局时,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严;她喜欢路卡利欧赤色眼眸中从不曾熄灭的骄傲。
路卡利欧是野性的、忠诚的、高傲的,却不能是被彻底驯服后死寂的。
这样的存在,本该在旷野中驰骋,是自由的,鲜活的。它有无数种可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存在的意义,而不是作为一个被精心培育的“容器”,在某个既定的时刻安静地走向消亡。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地斥责,会为这该死的命运而爆发。但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异常平静,甚至都觉得荒诞得发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快要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