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岛临时庇护所的大厅里,温暖的橘色灯光驱散了海难的阴霾。空气中飘散着热饮的香气和烘干衣物散发出的淡淡皂角味,旅客们正排着队使用通讯设备给家人报平安。
洗了个热水澡的鹤见有希刚走进大厅,就收到了来自君莎小姐的善意,她捧着递来的热可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带着笑意的眉眼。
“多亏你们的英勇表现,所有乘客都平安无事。”君莎小姐环顾四周,“那位先生呢?他是你的同伴吧?”
鹤见有希轻轻吹散杯中的热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二楼转角处的阴影。
同样修整一番的大吾并没有现身,当时在月见山,常磐市的君莎小姐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已是好运,他不能过多的出现给这条时间线的自己添麻烦。
“他啊...”女孩抿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大概正在和内心的正直小人打架吧。”
君莎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体贴地说:“等风浪过去,我们可以安排返程的航船送你回家。”
窗外,海面诡异地平静下来,天气渐好,但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却警告说,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这个安全的提议,而他同样痛恨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他摇摆不定时,他听到有人已经为他做了选择。
“谢谢您的好意。”声音清脆地划破沉寂。
大吾猛地看去,遥遥正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目光。
“但我们有别的打算。”
鹤见有希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君莎瞬间变了脸色。
“你们该不会还想出海吧?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
“有人把这件事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她笑意不减,眸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声音突然柔软下来,“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呢?”
女孩的身影逆光而立的身影,明明那么纤细,却仿佛能扛起他难以想象的重量。
大吾喉咙发紧,干涩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君莎仍在说着劝阻的话,但他已经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血液奔流的轰鸣,胸腔里传来陌生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不断鼓动他的心脏,缓慢而又野蛮,让他难以自持。
他想,他每次都是心甘情愿成为共犯的。
*
暴风雨过后的晴空如洗,拉普拉斯平稳地划开蔚蓝的海面,溅起晶莹的水花。
鹤见有希坐在前面,黑色发丝被海风轻轻扬起,时不时拂过大吾的脸颊,带着与他相同的香气。
明明他们都用的是临时庇护所提供的洗浴用品,此时却让大吾感到共同分享同一种香波的亲密感。
大吾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银先生心里的正直小人还没被打趴下吗?”鹤见有希还以为他仍旧处于自责中,便狡黠地对他眨眨眼,“你放心,现在我们不得不同路了,我一定把你送到丰缘去。”
“为什么愿意....”大吾的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如果你实在想感谢的话,不如就从称呼开始改起吧?”因为年纪尚轻,无论是同龄人还是长辈都是喊她的名字,如果每次称呼都客客气气地加上“小姐”的尾缀,还是让她觉得太别扭了。
更何况,生死之交难道不能交换一个名字吗?
“叫我‘有希’就好了,镇上的大家都这么喊我。”她嘴角噙着俏皮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如果提起‘鹤见小姐’的话,大家第一反应会是妈妈吧?”
仿佛一个沉重话题就这么被避重就轻的带过了。
他们坐在拉普拉斯的背甲上,距离其实很近很近,近到大吾可以看见她头顶可爱的小发旋,小扇子似的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以及在光照下耳廓上细小的血管。
他甚至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痣,随着她转头说话的动作时隐时现。
不知怎的,大吾联想起她背上的右肩胛骨处还有一道斜贯的疤。
诶?什么?
大吾惊觉,自己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一趟奇怪又矛盾的时空回溯之旅——
他明明下决心不会再让鹤见有希卷入这场危机,可命运却一次次将她推到自己身边,似乎无论他如何抗拒,命运早已用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
大吾从未忘却那天,鹤见有希是怎样热烈地向他奔赴而来,更记得自己是如何温柔又残忍地拒绝了她。
可是五年前的鹤见有希什么都不知道,却凭本能一次又一次的接近。
被他拒绝的因果,如今正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缠绕上来。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感到一丝丝隐秘的甘之如饴。
在某些瞬间,大吾甚至都觉得有些不公平,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些。
终于,他轻声唤道:“有希...”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流转,带着说不出的亲昵。
——糟糕。
鹤见有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耳尖,她猛地转过身去,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发烫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