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钱尚宫站在后厨门口，脸色比春末的雨云还沉。各宫膳单一摞摞摆在案上，送膳、退膳、采买、入库的册子也全翻了出来，纸页被人翻得哗哗响。

老御厨袖子挽到手肘，亲自带人查库。

米缸，豆袋，酱缸，腌菜坛，鱼肉冰槽，菜筐果篓，一样一样过。

周云深到时，尚食局后厨已经灯火通明。

钱尚宫迎上来，行礼时声音还算稳，只是指尖攥得很紧。

“周院判，所有账册都在这里。昨日到今日的膳食，尚食局不敢隐瞒半分。”

周云深看了她一眼。

钱尚宫从前因膳食差错被罚过，后来好不容易借着《宫中食养录》把尚食局的规矩理顺。如今又遇上多人吐泻，她比谁都怕这事重新落到尚食局头上。

周云深没有先责怪。

“先看食材。”

钱尚宫怔了怔，立刻点头。

他们先查了肉类。

鱼虾都是当日验过，冰槽里也无明显异味。肉类分置，账目能对上，送往各宫的数量也没有异常。

再查粥米。

陈粮新粮分放，比从前齐整许多。老御厨亲自掀开几个米缸，用手抓了米闻，米香清淡，没有霉气。

小吏在旁记录。

周云深又问：“昨日凉拌菜用得多？”

掌事嬷嬷连忙翻膳单。

“天热，各宫要得多。笋丝、莴菜、豆芽、黄瓜，都送过。”

老御厨皱眉。

“凉菜都过水，也现拌现送。”

“食材何时入库？”

“前日午后。”

“存在哪里？”

掌事嬷嬷指向后头。

“东边菜房。”

一行人往菜房去。

菜房门一开，里头并没有扑面而来的腐臭。

这反倒让钱尚宫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周云深脚步停住。

他闻到一种很淡的味道。

不是坏透的臭。

是闷久了以后，青菜水汽被捂住的酸涩。

老御厨也皱起眉。

他走过去掀开几只竹筐。

上层菜叶还青，看着并无腐烂。可手往里一探，底下却潮得厉害，有些菜梗软塌塌地贴在一起，指腹一按，能按出一点浑浊水气。

钱尚宫脸色变了。

“怎么会这样？”

掌事嬷嬷急忙道：“这些菜入库时都是好的。前日午后忽然下雨，奴婢怕夜露打湿，便叫人把窗关了，又用油布遮了一层。”

周云深看向那几扇窗。

窗确实关得严。

油布还堆在角落。

春末初夏，白日热，夜里湿，菜被遮在油布下，又关在不通风的屋子里，外头看着未腐，里头却已经闷坏。

老御厨脸色也沉下来。

“怪不得。”

钱尚宫只觉得后背一凉。

“周院判，这些菜……可会致病？”

周云深道：“未必是唯一源头，但症状能对上。”

小吏立刻记下。

周云深又让人查酸梅汤、凉茶和昨夜剩下的汤水。

酸梅汤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几处小厨房为了方便，午后煮好后一直放在密闭陶桶里，傍晚再分发。天热闷湿，若桶未洗净，便容易出差错。

尚食局越查，钱尚宫脸色越白。

这些不是明晃晃的腐坏。

若是肉臭了、菜烂了，谁都看得出。

偏偏它们看着还好，只是闷、潮、存放久了些。

就差这一点。

可入口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差这一点。

周云深把查出的几样东西封存，又命人立刻停用同批凉菜和桶装汤饮。

钱尚宫站在一旁，声音低了许多。

“是尚食局失察。”

老御厨张了张嘴，想替她说两句。

这几年尚食局已经比从前仔细得多。陈粮新粮分了，果干也通风了，汤水隔夜不送了。可天气一变，旧经验又有没顾到的地方。

周云深却先开口。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钱尚宫抬头。

“先控制病人，停问题食材，重新清理菜房和盛汤器具。等风波过去，再论该罚谁、该改什么。”

钱尚宫眼圈微微一红，又很快压下去。

“是。”

沈清梧得知初步结果后，立刻下令各宫暂停凉拌菜，所有食材重新验看。尚食局当夜开窗通风，菜筐一只只搬到廊下，油布全撤，潮湿竹垫全部换掉。

宫道上，宫女们端着菜筐来来回回。

有人小声抱怨天热事多，话没说完，就被掌事嬷嬷瞪了一眼。

“入口的东西，少说两句。”

那宫女立刻闭嘴。

夜深时，钱尚宫还站在菜房门口。

她看着被挑出来的那几筐菜，心里又怕又悔。

怕的是出了事。

悔的是这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却因看着没烂，便被当成还能用。

老御厨走过来，递给她一盏温水。

“喝一口吧。”

钱尚宫接过，却没有喝。

“若真害了人……”

老御厨叹气。

“先把人救回来。”

这话很实在。

钱尚宫终于喝了一口水。

水温不烫，落到胃里，却让她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太医院那边，周云深把封存的食材记录好，又再次核对病人的饮食。

症状最重的几人，都曾用过同批凉菜或桶装酸梅汤。

源头渐渐清楚。

可清楚不代表风波结束。

病人仍在吐泻，发热的人还没完全退热，各宫已经听见风声。

宫里最怕不明不白。

一旦有人说是疫，恐慌便会像闷在菜筐底下的潮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外漫。

周云深站在太医院门口，看见远处凤仪宫方向灯火未熄。

他知道，接下来最难的不是查出什么坏了。

而是让所有人明白，眼下该做什么。

少吃凉的。

多饮温水。

病人分开照看。

器具洗净晾干。

食材不闷，不捂，不贪省事。

这些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若每一件都做好，风波才可能停在这里。

尚食局的灯一直亮着，光落在菜房上，像把这场风波里最细的一角照了出来。

人一多，声音便杂。有人催药，有人问膳，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要封宫。可真正能让局面稳下来的，仍旧是通风和查账这些不起眼的事。

叶绾绾不喜欢听人把事情说得太玄。

她看见的是菜房有没有洗净，水有没有烧开，碗是不是晾干，入口的东西会不会让人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