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梓佳从裤腰里抽出本子和笔,望着远处灿烂的云霞、破旧居民楼上的白墙砖和蓝玻璃,开始写生。
她被繁茂的树叶遮蔽着,很难被人发现。这里是很有安全感的地方,她很久没有觉得内心如此宁静。
其实,就算被人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里的人不会对一个爬在树上的成年人指指点点说她奇怪。不像外面。
晚霞浓烈的色彩逐渐灰败,陶梓佳看得差不多,也画得差不多了,就放空大脑开始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树下叫她的名字,低头一看,是闻珊。
陶梓佳下了树,和闻珊一起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天黑了。不远处明黄色的路灯窝在树冠里亮起,一圈树叶反光发白,像树上长了一个油亮的荷包蛋。
闻珊手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她现在下班了,换班的同事已经就位,她这才能喘口气,和陶梓佳聊起鱼玥汐。
“她有边缘性人格障碍,情绪极端不稳定。人际关系上也是,说变就变,倾情投入之后会急转直下,可能上一秒对一个人还非常喜欢,下一秒就大发脾气。
她高中时就开始有症状了。她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女生朋友,结果朋友谈了男朋友,跟她关系疏远了。有一次她约朋友周末去图书馆,她朋友说周末跟男友有约了。她就忽然从文具袋里拿小刀往自己手腕上划。
后来上了大学,她谈了男朋友,本来一切正常,可突然有一天,她男朋友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她不高兴了,她直接拿保温杯朝人脑袋上砸,给人砸出血了,缝了好几针。”
陶梓佳问:“这些事是她自己说的吗?”
“她家长跟医生说的。”
“哦。”
闻珊:“你还记得上次我去看你,结果接了个紧急的电话被叫走吗?”
“记得,当时好像是你们医院有患者伤人……不会就是鱼玥汐吧?”
“答对了。”闻珊说,“不过这个3号病房还好,只有这个小姑娘时不时发作一下,另外两位患者挺稳定的。这个病房原来有个患者病情加重转院了,空出了一个床位。所以提前排到你了。鱼玥汐过几天应该也快离开了。”
陶梓佳问:“她现在这样能离开吗?”
闻珊耸肩:“如果能稳定住,再观察几天可以。但她家长比较着急,因为不想让她耽误期末考试,说是担心她延毕。上周他们还来给她送复习资料来着,让她在里头也不要荒废学习,好好准备考试。”
“……她什么反应?”
“又被刺激到了,发作了两次,一直拿头撞墙,歇斯底里地哭喊。过了几天稳定下来就开始看书了。”
陶梓佳在本子上随意地画了几笔:“她家长不知道这样会刺激到她吗?”
“医生跟他们解释过了,之前几周他们来的时候都很正常,眼看着她情况也好转了。上周本来都快出院了,结果又整成这样。她家长也有点奇怪,最后几天都等不及,非要她早几天开始学,结果又要多住至少一两周。”
陶梓佳的铅笔在纸上摩擦出簌簌的轻微声响。她问:“你之前说的有一个很好的同事,就是因为她离开的吗?”
“你听说啦?”闻珊说到这里,有些无奈,“我那么好的一个上班搭子,跟我一起进来的熟练工……鱼玥汐很依赖我那个同事,但有一次这小姑娘发作比较严重,她父母认定是我同事的错,把我同事投诉了,闹得挺大的。然后我同事就背了处分,辞职走了。现在我的工作量翻倍,还要抽空带新人,天天忙得魂都快散了。”
正说着,闻珊的手机响了。
“妈,嗯嗯我下班了,好。”
陶梓佳扭头看她:“阿姨喊你回家吃饭了吗,你快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好,明天见。”闻珊起身,临走时她问,“你画的这个小玩意是什么?”
陶梓佳刚才和她聊天时,边聊边在本子上画画。医生常建议一些患者写日记,记录下自己每天的心情和经历。陶梓佳懒得写字,就以画画代替。
“一个小炮仗精。”陶梓佳回答。
易燃易爆的小炮仗,炸起来噼里啪啦的。
炮仗很危险,可能会炸伤别人——以先把自己炸得四分五裂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