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院里有几个同事被患者打伤了，忙不过来，我……”

陶梓佳笑了笑：“没事没事，你去忙吧。我在家也会好好吃饭的。等你下次休息时再来请我下馆子呗。”

闻珊迟疑了一会儿，抱了抱陶梓佳，说：“那你记得吃药，我后天晚上不值班，下班之后来找你。”

陶梓佳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冲闻珊挥手道别。

门一关，陶梓佳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眼泪已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还好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尽管闻珊是她多年的好朋友，但她也不想在闻珊面前这样。还是有点难为情的。

后遗症又发作了。短短几分钟内，情绪大起大落，而她完全无法控制。

其实这跟闻珊没有关系。

即使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有时也会在心情阴郁低落的中途，忽然兴奋躁动至极，而后又忽然笑着笑着莫名其妙哭起来。

陶梓佳知道这只是那件事的后遗症，但医生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双向情感障碍，又称躁郁症。患者会有躁狂和抑郁交替出现的情况，不过她症状比较轻，也在按时吃药，对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半个小时前，闻珊这样对陶梓佳的新邻居解释道。

新邻居是个高个儿年轻男人，在房间里也戴着口罩，自称是感冒了，可听声音却没有半点感冒的迹象。尽管他没露脸，穿着也随意而普通，不知为何却十分惹眼，像是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如果他出现在大城市拥挤的地铁里，有很大概率会被人悄悄拍下短视频放在网上找人。

闻珊是接到了邻居华阿姨的电话赶来的。华阿姨是隔壁302的房主，她几年前在市中心买了新房子，县里的房子住不着，便一直对外出租。新租客在小区门口见到了陶梓佳，误以为她就是房东，闹了个乌龙。

小县城经济不发达，人口外流多，空房也多，何况这个小区在县城里也离县中心有一定距离，比较偏远，把房子挂出去很久也不见得能找到租客。

华阿姨对新租客连声道歉：“哎呦小伙子，真不好意思，不是阿姨藏着掖着。上次我来的时候旁边还没住人，我不知道她出院了，我以为她早就不住这儿了……”

闻珊听得直皱眉，但也不得不强行赔上笑脸：“华阿姨，医生判断她可以出院，就说明她确实可以出院。”

华阿姨面露难色，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小姑娘我明白，她姐姐常年在国外回不来，她就一个人住这儿，还生病，也怪可怜的，但是精神病……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谁能不害怕？咱们小区还有这么多小孩呢，万一她哪天发病了，伤着谁家小孩，为人父母的要怎么活啊。”

没等闻珊开口，华阿姨又说：“不光是小孩，大人心里也有疙瘩啊。你说说，你愿意住在一个精神病人隔壁吗？那我这房子也不能就砸手里啊。”

闻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语气生硬地说：“可她也是业主，这房子是她姐姐买给她的，没有人可以再赶她出去。”

华阿姨搂住闻珊的胳膊拍了拍，露出亲切而精明的笑：“哎呀你这孩子，没人要赶她出去。阿姨知道你们难，可我也难啊，我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之前她不是每年都要去住院几个月的吗？这个小伙子是我侄子的朋友，他也就头一两个月在这住得多，后面半年基本要外出工作啦，所以头一两个月，要是能错开的话，不就更好？”

华阿姨松开闻珊，又拉住原泽，笑道：“小伙子，你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闻珊心领神会，便也看向原泽：“她大概还有一周就会去住院。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她没有什么危险性，平时非必要绝不出门，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她甚至比一般的正常邻居还要安静，不会产生任何噪音。你可以就当旁边没有住人，还是一间空房子。”

华阿姨接话道：“不过这事是阿姨没安排周全，你要是想换个地方，我还认识几个朋友，她们在附近也有房子，现在就能带你去看房。”

“不用麻烦，就住这儿了。”

华阿姨：“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个小区在附近算是配套最好的了，物业也很负责，环境比得上一些大城市的小区嘞。”

闻珊狠狠点头：“确实，这里绿化比我家那片好太多……等下华阿姨，他刚才说什么？”

原泽清清嗓子，说：“我说我住这儿，签合同吧。”

华阿姨：“……啊？”

闻珊：“……！”

华阿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小伙子，你确定？”

闻珊掏出一张名片，名片是陶梓佳手绘的，左上角还有两个Q版小人。

“如果你觉得被打扰或者被影响到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就在市精神病院工作。当然，毕竟是邻居，如果……啊没有什么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了。”

原泽却接过她之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放心，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需要我帮忙的话，没问题的。”

闻珊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表示非常感谢。与此同时，她看了眼时间，陶梓佳差不多快该醒了。

“不客气。不过我想问清楚，隔壁邻居她得的是什么病？”

闻珊简单介绍了双相后，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妄想症。每年夏天，她都在等待一个不存在的人出现。你说之前在小区门口见到她，她让你跟她走，可能是因为她把你当成那个她幻想中的人了。”

许是看出闻珊去照顾朋友的心切，这位新租客很体贴地结束了对话，没有再追问。

闻珊跟他和华阿姨打了声招呼，便去301照看陶梓佳了。

然而，在转身走进301的那几步路里，出于从业者的敏感，闻珊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几句对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这位新邻居听到陶梓佳有妄想症时，眸光一闪，像是有些……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