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南的 safe house 比若拉想象的要小。不是东区那栋废弃公寓楼的规模,只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室,大约二十平方米,水泥墙壁,水泥地板,天花板上挂着两盏日光灯,灯管已经用了很久了,发出一种昏黄的、快要熄灭的光。
房间里摆着三张折叠床,床上都有人。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不停地颤动,像是在做一场不安的梦。一个男人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祈祷,但他的嘴唇没有动。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外套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
布伦南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子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放下,转过身,看着若拉。
“你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了。”布伦南说。
“差不多。”若拉说。
“吃了吗?”
若拉没有回答。
布伦南从桌子下面的纸箱里摸出一根能量棒,扔给若拉。若拉接住,看了看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糖,脂肪,蛋白质,一大堆她不认识的化学名称。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像嚼纸板。但她把它咽了下去。
“瑞凡的事,”布伦南说,“我很遗憾。”
“别说这个。”若拉说。
布伦南看了她一眼,点头。
“好。说正事。”
布伦南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片,展开,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粗糙,标注用的字母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若拉一眼就认出了上面标注的地点。
内华达。沙漠。一个她没有听说过的地名。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母:LK。
“这是什么?”若拉问。
“洛克希德。”布伦南说,“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在内华达沙漠里的一个地下实验室。CIA的资产。代号‘方舟’。”
若拉的手指在那三个字母上停了一下。
“方舟?”
“对。方舟。”布伦南的声音很平静,但若拉能听到被刻意压抑平静的表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底的火山,你看不到火焰,但你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在升高,“因为他们的计划是等到红热病把大部分人都杀死之后,他们要在这艘方舟上重建人类。他们选好了人,基因上选过的,政治上选过的,价值上选过的。我们不在那个名单上。”
若拉抬起头,看着布伦南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一个人。”布伦南说,“他在洛克希德工作了十五年,负责地下实验室的通风系统。三个月前他跑了出来。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告诉他,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被列入了‘清理名单’。不是因为她们感染了红热病,是因为他的妻子有轻微的抑郁症,他的女儿在学校里参加了反战游行。当然啦,你知道,政治上的不忠诚。在他们看来,和政治上的不忠诚相比,红热病反而是一种更可敬的疾病。”
“那个人呢?”
“死了。”布伦南说,“三天前,CIA找到他了。”
沉默。
日光灯发出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持续地、不知疲倦地、用同一个频率震动。若拉盯着桌子上的地图,看着那个红圈,看着那三个字母。LK。洛克希德。方舟。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布伦南说,“是你自己。你从伦敦跑到洛杉矶,从洛杉矶跑到这里,你不会是来度假的。你在找什么?”
若拉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的纸片。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她的手指犹豫不决地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边缘,意识到那是她在拉斐特得到的。
她把那张纸片掏出来,展开,铺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褪色了,边角有被火焰或者强酸物质烧灼的痕迹。照片里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不锈钢台面,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赤裸的,身上贴满了电极片,手臂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他的脸没有被马赛克,但若拉不需要看到脸就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男人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枫叶的痣。
若拉的左肩胛骨下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
“这是谁?”布伦南问。
“我不知道。”若拉说。这是真的。“但他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打字机打的,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每个字母都一模一样的 Courier New:
“实验体LK-0。1965年。拉斐特。”
若拉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把布伦南的那根能量棒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一个纸箱里。那个纸箱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垃圾──包装纸,易拉罐,烟盒,用过的纸巾,一个正常的人类生活后搭建的残骸。
“我要去内华达。”若拉说。
布伦南看着她。
“你去了会死。”她说。
“我本来就要死了。”若拉说,“从我第一次被注射吸血虫载体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死,只是这个过程比较慢。内华达不会让它变快,也不会让它变慢,它只会让它在固定的进程里变得不那么没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