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某个夜晚,格里菲斯公园的山坡上。
若拉·陆斯恩站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洛杉矶铺展开来,像一片灯光的海。夜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和远处城市的气息──烟,消毒水,以及某种更深的、正在腐烂的甜。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若拉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
“你也来这里?”
瑞凡走到她旁边,靠在护栏上,他穿着那件旧毛衣,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
“嗯。”
他们一起看着脚下的城市。远处的警笛声又响起来,像这个城市为了续命强行搏动的心跳。
“你经常来?”他问。
“需要想事情的时候。”
“想什么?”
若拉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还在这里做什么。”
瑞凡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灯光。
“你知道吗,”若拉说,“这个城市就是用恐惧建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处于恐惧之中──我们害怕孤独,害怕失败,害怕被人遗忘。每个人的微小的恐惧升到空中,构成笼罩着整座城市的阴霾。”
“你害怕吗?”
若拉不抽烟,但她在扮演斯嘉丽的过程中学会了与香烟共存。她点燃一支烟,火光照亮她的脸,然后熄灭。
“怕。”若拉沉默了很久,她说,“我怕自己会变成没有感觉的东西。”
他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瑞凡的手很热,而她的手很冷。他感觉到了,但没有问。她感觉到他感觉到了,但不想解释。
若拉知道自己应该抽回来。是训练,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她的手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不能脱离自己的掌控,交给任何人。
但她没有动──或者说,她已经不觉得自己和之前那个特工世界里的自己有什么关联了。任务不重要了,她也不重要了,活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她只是必须给自己找点什么理由活着,否则她一定会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
山脚下,洛杉矶继续燃烧,远处的警笛声又响了。
“我有个哥哥,”瑞凡说,“他感染了红热病。”
若拉没有说话,她已经猜到了不太美妙的结局──感染红热病的人,活着反而是一种残忍。
“他烧了三天三夜。我们以为他会死。但他活下来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瑞凡说,“他醒来的第二天就走了。留了一张纸条,他说自己不能再待在我们身边。”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若拉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不通过任何一种学过的理论知识而是单纯的共情来理解他此刻的心事。
“你恨他吗?”
瑞凡想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若拉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脚下的城市,喃喃自语:“那重要吗?”
“他记得。”若拉说。
瑞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若拉没有回答,他想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想要原因,而是想要肯定。
她没有抽回手。
十二月。
圣诞节的装饰挂起来了,到处都是假的雪,假的松枝,假的快乐。但这个城市假装快乐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酸。街角的流浪汉更多了,寻人启事贴满了每一根电线杆,电视新闻里每天都在更新死亡人数。
若拉按照任务的约定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她的线人。线人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不显眼的衣服,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像一尊融化在空气里的冰雕。
“布伦南有消息了。”女人说。
若拉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在哪?”
“东洛杉矶。有人看见他在一家诊所里工作,给觉醒者看病。”
若拉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
“他还活着?”
“活着。”女人说,“但他变成他们的人了。那些档案,他已经交给了一个觉醒者的组织。”
“什么组织?”
“没有名字。只是一群觉醒者,聚在一起,互相保护。他们躲在东区那些废弃的房子里,只在晚上出来。”
若拉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女人站起来,准备离开。临走前,她看了若拉一眼。
“你还好吗?”
若拉不懂,她茫然地抬头,眼神询问。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女人说,“只是提醒你,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眼睛。”
她走了。若拉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警惕的眼神,那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她喝完那杯没碰过的咖啡,站起来,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Silverlake的俱乐部。
若拉坐在吧台边,喝着威士忌。瑞凡坐在她旁边,还是那杯可乐。舞台上的乐队比之前更暴力,更绝望。
“你找到那个人了吗?”瑞凡问。
“还没有。”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