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茨特利的空气富含水汽,到了夜里,潮湿的风吹到身上格外冷。
一轮清冷的月悬在空中,白日的喧嚣远去,水里的龙蜥早已安眠,偶尔听见几声模糊不清的低语,很快又归于寂静。
夜深了。
奥奇坎视线落在远处,水面粼粼。细碎的月,一如他的内心,随波起伏不定。
近来,希巴拉克的想法愈发难以琢磨。
走到此地,梅茨特利——温泉与波浪的聚集之地,小队的成员激增,希巴拉克的大名已传遍纳塔各个角落,初到此地,每天都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拜访。
到底是无尽的繁杂琐事让他烦恼,还是即将接近的号称“无可战胜”的火龙让他不经意间,面露忧色。
一直走到水边,踏沙无声。红色的人影坐在岸边,清辉洒落肩头,照亮还未干透的衣物。
“你掉水里了?”
听到他的声音,希巴拉克一点儿也不吃惊,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脚边。
“怎么会。捞贝壳。”
大大小小的贝壳,堆成小山。有人用来作为装饰,可他不像是由明确的目的。
一开始,奥奇坎对于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无法理解,与希巴拉克相处久了才明白,人类是一种会主动去做一些无实际意义事情的生物,他们称之为娱乐。如今见怪不怪。
希巴拉克捡起一个巴掌大雪白的贝壳,举在月光下,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
“吹风很冷。”
“它们很漂亮。”
“会得风寒。”
没有回应。
一般情况下,会反驳说自己身体很好。有心事。
还是在为此地的首领乌努库烦恼吧。
在来到梅茨特利的土地之前,首领乌努库和他的事迹,早就随着流泉在纳塔的土地四处奔流——十年前闯入图兰火山直面过火龙的英雄,并全身而退。
热情好客的梅茨特利首领用尽美酒佳肴招待他们,却从不提及往日的英雄事迹,哪怕问及也讳莫如深。一行人怀揣希望来此,希望能得到英雄的指点与支持,全都落了个空。
“真漂亮啊。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总是相连的成双成对的两片吗?”
贝壳表面光滑圆润,月光下晶莹剔透,在希巴拉克手中发光一般。
奥奇坎观察他,注意他的语气,希望从中找出一些情绪的蛛丝马迹。无果。
“为了……保护柔软的身体。”
希巴拉克摇头,“梅茨特利人说,它们是团圆的心愿,希望永不分离。”
“可是,”奥奇坎犹豫着说,“海螺的外壳并不是两片。”
……
气氛凝滞,奥奇坎转移视线,或许他另有所指。
希巴拉克放下手中的贝壳,长叹一声,低头没有言语。忽而问道:
“夜深了,你过来做什么?听说白天清理盘踞在泉水深处的海兽,你出了很大的力气。”
奥奇坎在空气中嗅到一丝焦灼与烦躁,它们像是怕人的小蜥蜴,眨眼间狡猾溜走,不留一丁点踪迹。希巴拉克现又藏起了自己的情绪。
“因为你在这儿。”听他提起白天,奥奇坎顺着说下去,“白天应对海兽若不是有人冲动,提前暴露位置,我们也不至于花费那么多力气去对付个‘退化’的怪物。”
此人是谁,不必言明也知。
“还以为一路上,尤潘基能改改冲动的性子呢。不过,还好有你在,没酿成祸端。”
提起队伍中的伙伴,希巴拉克彻底放松了下来,似乎忘记了方才的烦躁。奥奇坎意识到,自己又错过一个弄清楚的机会,他成功转移了话题。
只能继续下去,奥奇坎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是阿霍布把他从海兽嘴里捞出来。我只想尽快让躁动的野兽快些死去,遭到了……莉安歌的阻止,我们发生了争执。”
如果讲自己的“烦恼”,能否讲话题引到他身上?
奥奇坎坐在他身边,试图表现得“有心事”,想要促膝长谈。
“为什么呢?”
感受到落在面具上的视线,希巴拉克的声音正如现在轻拍岸边的波浪一样温柔。
“她说,如果一定要结束龙兽的生命,不该用痛苦的方式,一箭毙命或者让他们在睡梦中长眠。她和我不同。”
原本奥奇坎并不觉得这是烦恼,莉安歌由龙族抚养长大,向来亲近龙兽,他们不止一次出现过此类分歧。可在当下,突然莫名滋生出些许愁绪,期待起希巴拉克会如何回应。
“莉安歌是特拉洛坎的王女,聚集人与龙和谐共处的部落。将来总会有战争平息的一天,我们不可能消灭所有的龙众,必然会面临人龙相处的局面。”
“真是美好的想象。”奥奇坎道。
“当下来看,单单只是心存善意,会成为敌人刺向我们的利器。可现在,我们需要先将他们当作敌人,保护好同伴,战胜他们,才有机会考虑……将来。也正是如此,需要不同的观点来提醒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