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傅尧睁开眼时，他看见陈靖航扑在张磊身上，背后血肉模糊。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高峰扑过来拉住他，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些什么，傅尧却一句也听不清。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义无反顾地慢了下来。

“我们撤不出去。”他说。

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们人数占优、装备占优，他们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他们要歼灭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李骁厉声问，声音嘶哑。

脑子里所有杂乱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迫清晰：己方的火力、地形地势、敌人的火力、撤退路线、两名已经陷入昏迷的伤员……

“敌人的火力在南边最集中，我们可以从北侧撤退。”傅尧的心失控地跳动着，但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

“我们需要诱饵。”他说，“我去吸引他们，你们趁机突围。”

“不行，你一个人跑出去，等于把自己送上门。”江昭立刻反驳。

“班长和川子，带他们回去。”

傅尧没有多说，转身一头扎进雾气未散的山林里。

“他会死的！”张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整张脸急得通红，但他的手仍旧在非常稳定而快速地调试频道，希望重新联络指挥部或接入演习应急频道。此时通讯噪点高，他只能使用备用电源反复重启模块，甚至回溯频谱记录，希望能手动排除干扰来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管是谁当这个诱饵，下场都是一样。知道现在不是发挥尊老爱幼传统品德的时候，再多犹豫一秒可能所有人都会死，高峰和贺楠已经默契地一人背了蔡崇川，一人背了陈靖航，顶着枪林弹雨朝着北侧隐匿地撤退。李骁代替了陈靖航的位置，一把背起地上的通讯设备，抓着张磊的胳膊就跑。

江昭想要跟上傅尧，但黄明远非常果决地给了他一个眼神，“我的身手比你好”，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彼此都心意相通。江昭咬牙选择护卫在高峰和贺楠身边断后，而黄明远骄傲一笑，朝傅尧追去，消失在和队友相反的方向。

傅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傻了，也可能是疯了。

战场上的生死权衡，救一个人，可能毁掉全局，但放弃一个人，却能争取更多时间。

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他还有他的父母，整个傅家，他对自己的目的地从未偏移过，怎么能就停在这里？

但他做不到放弃，何况这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两条。

对方果然上钩了。

傅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身后的子弹打中，左肩的枪伤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耳边是风与子弹的呼啸。越来越多的身影追着他的方向移动，一人用短促尖利的口哨声示意分散，他故意割下挂在灌木上的衣角，制造痕迹，然后猫着腰贴地潜伏至两棵树之间的隐暗地带。

敌人步步逼近，枪械上膛的撞针声极轻，但却被傅尧捕捉到了。

他迅速掏出可燃棒，点燃后反手扔向一棵枯死松树，下一秒，一团白烟腾起，几乎同时他从侧面跳出，朝着敌人余光边缘飞速奔跑。

“在那，快追！”

敌人终于发现他，四五条枪随之转向，子弹打碎了他身侧的树皮与石头，傅尧跑到一条干涸的沟渠边缘，猛然转身将另一颗烟雾弹扔回去，几名追兵本能地卧倒防御。傅尧趁机滑入沟底，低声喘息。

几分钟后，敌人出现在沟顶，傅尧瞄准放了把冷枪，对方无力地软倒，枪械也掉落沟底。傅尧反身一枪命中另一个敌军后心，惨叫和中弹声叠加，令人牙酸。

“傅尧！交叉火力！”黄明远的声音从侧方响起，他架着机枪和傅尧一前一后扯开战线，拖住了十多个人的火力，但也同时将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与此同时，张磊的信号重新接入了。

“指挥部，听到请回应！六班遭遇实战，敌方实弹，请求紧急支援！”

费尔南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终止演习进入实战救援状态，庄铖亲自带队进山搜救。

但他们一直没能找到傅尧与黄明远。

直到傍晚时分，搜索组才在一处沟壑边发现了血迹和几具敌方尸体。循着痕迹，他们在树后找到了已经没有生机的黄明远，再往前走，才找到了倒在泥堆里、糊着满身泥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傅尧。他已经脱力，身边扔着好几把打空弹夹的枪，神情麻木而空洞。

“你们怎么才来。”面对庄铖的身影，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是被烟熏过。

“实弹？”他看着庄铖，眼里布满红血丝，声音疲惫，“我们只有空包弹。后勤支持人员呢？指挥部呢？我们失联了这么久，为什么你们才到？”

“闭嘴。”庄铖看着他，眼神冷厉如刀，“再往下说，就是给你自己找麻烦。”

这事要是被曝光了，今年基地获批的全部预算、未来的发展、所有可能的扩张计划都会瞬间变成泡影，调查组会进驻，而他将会麻烦缠身。

庄铖声音低沉：“先回去，之后的事再说。”

沉默。

原来，其实，这个世界上也并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无论你是美是丑，是聪明是愚蠢，是成功或潦倒，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傅尧突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完成一场迟来的追悼。

“陈靖航，帝国理工大学大二学生，就算不当兵也会有很好的前途。据说他曾经去隔壁的国防大学参赛，夺了全校战术模拟赛的冠军，把对手逼得从模拟器里摔出来吐了，还被国防大学的教官拉去单独交流。私底下他喜欢听五六十年代的民谣，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老歌，还特别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吵死了。”

“蔡崇川，他总爱笑，说话没一句正经。他有洁癖，每天训练完花最多时间的事情就是洗自己的衣服，或者洗张磊的衣服。他有一本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谁也不知道里面都写着些什么，因为他自己独创了一种文字，字母、数字、符号都混了起来，密码本只在他脑袋里。”

“黄明远，出身武术世家，一眼就能看出他是练家子，十岁前没摸过书本，只在院子里练木人桩，练得手上老茧像糙树皮。他从不设闹钟，说生物钟最可靠，一大早起来赤膊打拳，还总是怪叫。他有个老掉漆的保温杯，那杯子里总泡着什么奇奇怪怪的草药，说是家传方子。”

傅尧说的很平淡，他还躺在泥里，没想着爬起来。越来越多的救援人员找了过来，傍晚的山风微凉，吹过每个人的面庞，还带着点火.药味。

大家都很安静，低头不语。风吹动树叶，像是在为死者默哀。

“这是意外。”庄铖声音很轻，“你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只是运气不好吗？如果不是黄明远，我现在已经被勒死了。窒息的那一段时间里，我眼前都是迷幻的七彩泡泡，像是异世界的风景。”他脸上糊作一团，不知道是泥水、泪水亦或者是血水，却微微一笑，绿眼瞳暗淡地像是生了铜锈。

“但他说，我还太小，上天堂或下地狱都不够格。”

黄明远今年也才19岁。

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汉子，听到这样的话也都会动容，庄铖弯下身子，别人以为他是要抱起傅尧，纷纷过来搭把手，却只见庄铖干净利落地打昏男孩，然后冷冷地说：“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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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铖面带疲倦地翻动着报告，语气平静到冷漠：“这就是场意外，我们处置得当，演习伤亡率控制在正常范围。”

“就这样。”

所有关于此次演习的文件都被送到基地最高长官的办公室重新审核，数据库里所有的原始定位数据记录都被悄悄地修改了，原始记录被抹除得一干二净。阵亡士兵的家属收到了非常诚挚的悼念信，字斟句酌，抚恤金丰厚，信件尾部签着庄铖龙飞凤舞的大名。

所有的文件都完美无缺，所有的数据都严丝合缝。

只不过，以往演习的时候，“被打死”的士兵在倒计时结束后就会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灰，嬉皮笑脸地和队友勾肩搭背，或气得非得揍“敌人”一拳。但这一次，陈靖航重度烧伤，还在重症监护病房里不知生死，而蔡崇川和黄明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六班，九人去，七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