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过林,吹来的是久远的记忆。
印象中,似乎每一次同这人久别重逢,都会带着一点哀伤的意味。
断断续续,从孩童时期,到初修入道,一直到长大成人,在许多次她目睹那人离去的背影之时,那种酸涩感渐渐化为无法抹去的钝痛,会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将她痛醒。
那些痛一次次累积,构成了她认知“爱”这个词的最初来源,未曾识爱的年纪,已经尝到了爱情辛酸。
她懵懂,卑微,贪恋着那个她所仰视的人,她把对她的爱慕、欢喜、酸涩,都默默藏在心底,偶尔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对人倾吐出来,然而她唯一可以倾吐的对象,她那玩世不恭的云驳师姐,却只会对着她大泼冷水,完全不顾及那时她心灵有多么地幼小脆弱。
她知道,那是师姐怕她受伤,可当她稀里糊涂地爱上了那个人的时候,她就注定要为她受一辈子的情伤了。
她尤记得,那一年,云炁刚刚生下她和云驳的女儿,宝宝可爱极了,云驳爱不释手,常把她带到宝庐峰来,一边教功课,一边就情不自禁地逗弄起来,云驳是受师母指示,额外带她修炼,算是半个教习,她这着三不着四的作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被师母发现,少不了被骂上几通,但在宋今人却无所谓,巴不得忙里偷闲,跟着教习师姐一起逗孩子。
她心血来潮,就问云驳,你老说云炁师姐怎么欺负你,你看你们孩子也生了,她定然很爱你,以后是不会抛下你走了,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得不分开,那该怎么办呢?这本是回敬对方老打击自己的感情生活,顺嘴戏谑,不料云驳悠悠望天,敛起嬉笑的表情,道:“我跟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一辈子也不可能分开的,除非我死,而如果她死了,我一定也活不下去。”
这个人难得一次正经,就说出这么恐怖的话来,宋今人听着难过,当时晃着她,定要她把这句话吐出来,否则就再也不理她,云驳偏偏不顺她意,咧着嘴笑她孩子气,后来果然一语成谶,却是当时谁也没有料到的。
相依为命,生死相随,大概是云驳师姐榜样在前,她也学了个全吧。
她羡慕着两位师姐的爱情,又憧憬着,什么时候冯与真也能像云驳看云炁那样看向自己。
可冯与真的目光从不会为她停留。
小时候,她还可以“仗着”自己身世可怜又乖巧可爱,耍些小心机,去博取冯与真的同情,缠着她,讨好她,借以“孩童”的口吻去表达带着些许模棱两可的喜欢,但随着年纪渐长,来往之间难免要避嫌,死缠烂打的法子就不顶用了。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出自己对她的爱慕,但是十几年如一日毫无回应这一点,大概已经说明了问题。
她是东天大祭司,她仁爱天下,不会允许自己的感情中掺杂半分的杂质,自然也不会给予某人单独的特殊,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那么她就可以继续拥有向那人撒娇的权利。
但是那也只是空想。
排除所有的庸人自扰,唯一可以让她和她站在一起的方法,只剩下了一样,那就是变得强大,强大到足够与她比肩,那时她就不必自卑,她会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加配得上她。
然而感情之事,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的根骨,她的天赋,似乎都无助于增长她在她面前的底气,面对那人,她始终觉得气馁……觉得,差了一口气。
她依然自卑,依然迷茫,不知道她和她是否会有未来,可笑的是,打破这个无解局面的,居然是一场意外的欢好。
那是冯与真的生辰,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给她准备一个小礼物,她刚学了傀儡术,便提前两个月,按图索骥找到了深埋深山秘地之下的一块千年梓木芯,雕刻一只精致木偶,每次只需加一点点灵力,就能一口气演练一百零八套剑法,闲暇之时颇能解闷。
她拿着礼物去“献宝”,却遍寻天鼎不获,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人早又外出了,她好委屈,好伤心,倔着一口气,不打算再等,就着那一点点的线索离山去找她,找了很久,才意外在那人的某一座临时洞府中发现了她的踪迹。
山洞入口有新鲜的血迹,她听见洞里传来熟悉的微微的喘息,知道她受了伤,委屈一散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而起的担忧和心疼。
她顾不得礼节,走进去,她喊她的名字,却久久听不到回应,于是她急踏一步,帷帘忽然无风自起,挡住了她的步伐。
她吓了一身冷汗,冷静片刻,咽了口唾沫,详述了自己的来意,说到急处,颠三倒四起来,居然将如何如何爱慕她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反应过来的她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山洞中顿时落针可闻。
等了很久,不见对方回话,终是忧心她的伤势,她鼓起勇气,伸手去揭帷帐。
那是她平日修习坐功之处,陈设简单,除了一方软枕之外别无她物,冯与真玄袍半敞,苍白凋零的样子惹人怜爱,这时的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给了她可以接近的错觉,于是她大着胆子,呼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神情懒怠,疲惫不堪。
洞窟偏僻,又少灵药,她不敢擅自救治,只想尽自己绵薄之力,让她好受一些,她为她擦去汗珠、血水,又打来温水净面,可除却输送灵气之外,余下的实在无从着手,她见她睡地香甜,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跑去洞外支了口小锅煮起了粥,她知道冯与真这种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药食都于伤无济于事,但她想,她毕竟没有成仙,没有飞到天上去,她还是人身,还会受伤,还会因为痛苦而呻吟,吃点粥饭总会好受一些吧,想到这里,矛矛盾盾的,又为她难过,又夹杂着一丝庆幸,打起精神,给她喂粥,红枣肉糜粥,她生病时最爱喝,冯与真也并不拒绝,她看见她将那碗粥喝得一干二净,脸上忍不住绽开了傻傻的笑。
也许是那一刻的时光太温馨,也许是她的眼睛太美,也太近,她目眩神迷起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冯与真亦很自然地偎了过来,靠在她的胸口,像是一只小动物般,她简直怕碰碎了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希望这梦境一般的时刻永远也不要醒来,或者就此与她化为一尊石塑,千万年也不分开。
后来她们开始气息交融,她不知道她们怎么走到的这一步,也不知道是谁先越过了雷池,她只觉得坠入了香甜的迷雾,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首先清醒的却是冯与真,她推开了她,轻轻一推,却让她如遭棒喝,她看见她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眼中却有躲闪、后悔和一种叫做“疏离”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从她这里得到过最多的东西,也是暗恋生涯中最熟悉的东西,她本已经能够对其淡然处之,可在这刚刚结束温存的一刻,这种目光实在太刺目,也太羞辱人!
她矍然而起,胡言乱语了一阵,洒泪而去,从头至尾没再看那人一眼。
天气阴沉沉的,好似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宋今人一路大哭着下山,东歪西倒跌了好几个跟头,因为情绪波动太过,又才给人输了不少灵气,她体内的九轮魔印发作起来,疼得她连打两个急颤,一头从山腰上栽了下去,撞进了坡下的溪流。很快,她就听见冯与真来找她的脚步声,不来还好,一来反倒激起了她心里的那股委屈劲儿,干脆爬进水草里,掩住脑袋,死死不肯出声,冯与真一眼就瞧见了她,蹲在她面前,去扯她的后领子,她顿时撒起泼来,哭喊:“你还管我做什么,我死了算了,让我淹死算了!”
“亲你一口,就这么要死要活?”
“是啊,我没脸见人了。”
“又耍小孩子脾气……”
冯与真叹了口气,扣住她的胳膊,一用劲就给捞了起来,她还不肯,跟条中钩的大鲤鱼似地一阵乱扭,冯与真是有伤在身的人,哪里吃得住她这般折腾,两个人顿时往水里跄去,宋今人大惊,抱着她在空中半旋身子,用自己的背砸在了水草丛中。
于是她不敢再乱动,终于乖觉下来,两人狼狈且虚弱,说不准是谁搀扶着谁,相视一眼,俱觉好笑。
暴雨就在此刻降临,焦雷轰顶,接着大雨弥天盖地而来,泥浆飞溅,古树狂舞,两步之外即不可视物,她们被困在沉沉天地之间,顶着风暴和急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宋今人始终紧紧地抱着她,周围如同妖魔肆虐,她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安心。
不知走了多久,雨声、风声、雷声骤然隐去,一股温流透入几乎已经冰冻的骨髓,激地她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已是在如母胎一样温暖安适的山洞里了,冯与真为她褪去了外衫,把她泡进后洞温泉,她昏昏沉沉,几欲晕倒,朦胧中却看到那人也利落地脱了个□□,一片雪白带着分水声向她走来,春池微皱,碧波荡漾,她们拥抱在一起,攀附一团,吐息声忽急忽缓,颤然曼妙,丝丝入扣,她引导着她,她追寻着她,两人浑然忘我,如登仙界,体内有什么在升腾,有什么在坠落,分不清了,抓不住了,只是循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去感受,去掠夺。
她们领略着无上的美妙,水乳交融,生死相依。
她的脑海里至今无法拼凑出那一段的完整记忆,能拾起起的只是无数个碎片,颠倒乾坤,如梦似幻,既甜蜜,又虚无,醒来便是深深的怅然。
冯与真已经走了,独留她一个人卧在冰凉的石床上,她不知作何感想,无悲无喜,披衣出了山洞,却见朝阳初升,碧空如洗,满山的苍翠欲滴,野花新绽,山后衔着的一道淡淡长虹晕开斑斓的光彩,照得空气中也有些亮闪闪的。
她嗅着晨气清香,耳闻泉淙鸟鸣,忽然弯起一个笑,吻了吻小臂上那人留下的深深红痕,希冀自己爱情或许也可以如这一方天地一样,雨后天晴,再焕新生。
可是,自那以后,冯与真又躲了她很久,是的,是“躲”,而非如以前那般单纯地外出,没有证据,只是她的一个感觉,但又万分笃定。
高高在上,如明月一般温润圣洁的东天大祭司何以久久不给自己一个回复?这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呢,嘿!至少并不是无所谓吧。
没有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宋今人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想起那一天,还会自言自语地埋怨两句,语气中却掩不了得意和甜蜜。
“新恋”的这段时间,等待是最磨人的刀,过了最开始的那股“静候佳音”的劲儿,时间一久,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万一那人笃定了不认账怎么办?
一念至此,顿生悔意,不该任她远走高飞,给她机会想理由,找托词!
想去找她,可冯与真铁了心要躲,谁又能找得到,没有线索,没有头绪,她也只能干跺脚,空浩叹了。
她自己安慰自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疯疯癫癫的,被人瞧见了难免打趣,她又羞又烦,干脆向云驳请了长假独个儿去望舒宫修功练剑,一边挥剑,一边脑海里止不住蹦出那人的影子,想到委屈处,剑招就愈见凌厉,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刷刷刷直将人外殿中央一株一丈多粗的桂花树都给削秃了。
淘完了一气,她陡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心道:哼!谁让你躲我,你躲一天,我扒秃你家一棵树!总有一天,我把你家全拆光了,看你还理不理我!
可一想到自己这番做作都是向着无知无觉的空气,又只能哈地一声苦笑。
她就在愁云惨雾和点点希冀中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她。
于是,便是那一天。
正如如今日一般,一般地阳光正好,春风无限,她看见她沐浴着灿烂的光芒,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渐渐向自己走来,她是那么风华绝代,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动人心魄,轻易攫住了她的呼吸,掠走世间所有的色彩,让她满心满眼只能注意到这一人。
此情此景,真分不清今时昨日了。
她仓促又无措地喃喃:“与真……是你吗?”
她温柔而又笃定:“我回来了,今人。”
于是她鼻头一酸,她的腿一瞬间也有些发软,但还是如飞一般跑过去拥住了她,漫天的桃花就像那日破局的一场雨,浇在她的心头,她拥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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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与此同时,沈婵正逃也一般地往山下跑去。
细小的泪珠被风吹碎,一颗颗往后逃去,她也毫无感觉,直跑地双颊绯红,气喘吁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紧紧揪着自己的心,抹了一把泪,放缓了脚步,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桃花峰半山腰上仍是一望无际的桃花,这里四季如春,风景昳丽,是霍刹门娣子们最喜爱的郊游玩乐的去处。
依稀的山道边,三三两两摆有就地凿成的石桌石凳,以供游人落脚休憩。
此刻,正有一名白衣似雪,貌比天人的女孩倚着石凳后的桃树假寐。
片片的桃花飘落在她的肩头,阳光如精灵般忽闪跳跃,将她妆点得愈加清俊脱俗,忽然,她睫毛一颤,睁开了眼,一阵响动顺风传来,她将怀抱的宝剑扣回腰间,起身轻纵过去。
远远一看,只见一个冒失的楞丫头,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她也不退开,就往山道中间一站。
等沈婵注意到她,两人几乎只有半步的距离了。
“啊——”
“你——你——”
沈婵被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个急撤,像只受惊的小青蛙,一蹦三尺高,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怎么在霍刹门见到了巽惠棋!
“我是鬼吗?那么大反应?”巽惠棋拉着嘴角,微微不悦,蹙眉薄愠的样子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生动。
“不是,不是,”沈婵心头跳得厉害,“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是跟着大祭司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说着,像是在印证自己所言不虚,自顾自地转身走开。
沈婵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
按理说,人家都这么说了,那么她走她的,我走我的,大家各不相干,可她两条腿却偏偏不听使唤,犯贱似地跟了上去。
整个人垂头耷脑,恹恹的不甚得劲。
“你跟着我干嘛。”回到原来的石桌旁,巽惠棋回头,冷道。
“没跟你,我走累了,要休息。”沈婵一步跨了过去,坐在了对面的一张石凳上,不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桃林放空发呆。
她本是脑子一片空白,坐了一会儿,忽然一缕诱人的香味勾得她鼻尖一耸,扭头一看,原来是巽惠棋手里拿着一个白胖包子,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皮薄馅大,肉汁浸透了暄软的面皮,还微微地冒着蒸汽。
她喉咙情不自禁地咕嘟一声,一紧张,正襟危坐了起来。
“想吃?”巽惠棋意态闲闲地问道。
沈婵摇摇头:“我不饿。”
“我又不聋,听见你肚子叫了。”
沈婵脸一红,捂住肚子,扭开了脸。
巽惠棋顺手把蒲包里剩下的包子推过来,自己仍旧一口一口吃自己的,沈婵沉默了几息,不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接连两口就把一个大包子啃完了,摸摸油嘴,心满意足。
早上那一顿吃得匆匆忙忙,练了这么久的剑,她肚子早空了,正在盘算着是不是厚厚脸皮再拿一个,就听对面那人道:
“你也别太难过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沈婵转过头来,眨眨眼看她。
“我没有难过。”
巽惠棋叹了一口气,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放得极柔:
“不难过,那你哭什么呢,沈道友,我跟你说,宋前辈人是很好,可她和大祭司相识在先,她们二人,是命中拆不散的一对眷侣,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插足的,所以……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要看开一点……”
沈婵疑惑地“嗯?”了一声,脑子一阵凌乱。
四目相对,她居然从那人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名为“同情”、“劝诫”的东西。
“唰”地一声,浑身汗毛直立,反应过来的沈婵一张俏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白,磕磕巴巴道:“你,你不会是,不会是以为……”
巽惠棋却依然坦然,天真,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她,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
沈婵是真的要被这人给气哭了!
她又尴尬,又好笑,又无奈,又气恼,起起坐坐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苦笑两声,含嗔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好离谱!”
猛一跺脚,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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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人抱着冯与真,久久不肯撒手,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和触感都在告诉她,此人是真真实实的,非虚非幻,她回到了自己身边,再也不会逃了去。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她们相逢的场景,她骂她,打她,甚至无视她,她做好了承受她任何情绪的准备,可冯与真什么都没做,只是抚着她的后背,任她渐渐加重的臂力将她揉入她的身体。
就如同以往任何一次,她纵容自己抱着她一样。
想到这儿,宋今人就止不住觉得自己卑劣,犯了大错,妄求原谅不说,甚至还在贪求对方的温柔,试图忘记自己的罪孽,可她好怕,她根本没有准备好,这忽然而至的喜悦几乎将她心脏给引爆了,她除了本能地抓住她,她没法做任何事。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着她颤抖的身子,起伏的胸膛,连珠般往下落,直到哭得眼花缭乱,忽然感觉冯与真在抚摸她的脸,她触电般后退了几步,踉跄着几乎跌倒在地:“你,你……”
“不认识我了吗?”冯与真见她如此慌张便顺口打趣,声音里却有哭腔,宋今人泪眼迷糊,根本瞧不清她的脸,也不敢看她,哭道:“什么话,自己的妻子,如何不认得,化成灰也认得!只是我以为你……”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她放声大哭起来,弓着腰,捂着脸,像被风雨压弯了的一棵老树,苍凉摇摆,冯与真从前总说她是个爱哭鬼,是个小水人儿,她见过她委屈的哭,撒娇的哭,可就是从没见过她如此凄怆欲绝的样子。
尤其是,真真切切地就在自己面前。
她的哭声,凄凉透骨,饱含着无限悔恨,痛苦和绝望一瞬间爆发出来,直要将血也哭出来似的,此时此刻,纵使是世间最凉薄的人,都无法不为之动容,冯与真一颗心,被她的哭声击得粉碎,心痛亦可想而知。
任何安慰的话都已经无效了。
她上前将她拥进怀里,用尽全力,她的眼泪也在此时簌簌而下,湿润了宋今人的衣衫,宋今人忽然更加用力地回抱了她,直将她撞地往后倒退几步。
花雨依旧,似是说不尽人世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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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故人重逢,哭得尽彻,哭得痛快,只是毕竟不能以哭度日,宋今人经过这么一发泄,脑子已经清醒了许多,大哭转为抽噎,渐渐止住悲声,她用哭得红肿的双眼,将对方一寸一寸地描摹,心酸酸的,握着她的手,只是说不出话,冯与真取出手帕,给她擦干了眼泪,又拉着她的手,循着一条小道,往密林中走去。
她们踏着满地的缤纷,寻到了远处一方水潭,那潭子总有三四丈方圆,半池子水都被桃花以及零星的野花铺满了,阵阵风吹,漾起涟漪,带着花瓣缓缓流淌。
周围的低矮石栏有些人工的痕迹,想来亦是此处门人娣子随手搭就,两人挑了两块干净的,斜侧着面对面坐着,冯与真重新取了块帕子,沾了池水,细细给她擦脸。
“瞧你,哭得脸都花了,叫人瞧见了,岂不是说我欺负你。”
宋今人也不答话,只挺直了腰板,任她施为,只觉得她的手指触过自己的脸颊,凉凉的,带起一阵肌肤的战栗,那只手在拂过自己眼角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似是在催促她闭眼,宋今人只作不知,她怕自己一闭眼,她就又不见了,冯与真无奈,只好由她,擦完了脸,又让她半侧着身子,替她将有些散乱发的头发重新拢了拢。
熟稔的手法一如二十年前,好似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也给你理理,好吗?”宋今人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看着她,眼里满是脉脉柔情。
其实冯与真细看之下并无不体面之处,只是方才抱了一会儿,宋今人动作又不温柔,难免添上几分狼狈。
不过在她眼里,冯与真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她这么说,不过是回忆起了新婚的那些年,描眉画鬓,互伺妆台的日子。
那会儿她食髓知味,每每天亮了也不肯起床,冯与真教训过她几次,都被她撒娇挡回,只好不去管她,独自对镜理妆,她常年都是那一套素钗玄衣,又生得清丽绝伦,哪里需要上什么妆,坐在妆台边上,不过是借此打发晨光,也是弄个幌子陪着她罢了。
宋今人常在外边撒野,也见过凡人妇妻晨起诸般情趣,从穿衣穿鞋开始,到净面栉发,选取钗饰,凡此种种,无一不蕴藏着爱人之间的绵绵情意,到了自己也成了亲,免不了心痒痒的,想要一一效仿。
渐渐地,懒觉也戒了,不过起床必索香吻,慢悠悠穿好衣服,便闹着要给她上妆挽发,她本性调皮,老是给冯与真画些新奇的怪妆,也就是冯与真的天人之貌,撑得住她这般瞎搞,反正若要出门,顺手改了便是,宋今人再要不依,她就只好摆出东天祭司的威严了。
日子久了,感情渐入佳境,两人倒真像一对凡人妇妻,将画眉点唇之事融入了日常生活,往往在这上面就消耗了大把时光,宋今人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突发奇想,给她弄个淘气的造型,几次逗得冯与真捂唇直笑,宋今人也跟着一起笑,对方就趁她放松警惕,揪住她,压在床上打她屁股,高高在上的东天祭司在很多时候都拿她没办法,但是宋今人就仗着她宠她,抽冷子变本加厉地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