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绮罗海一直很动荡。
诚然自由海从来都不太平,可长年优胜劣汰,总会胜出那么几个庞然大物,瓜分利益把持大局,相互忌惮彼此掣肘,靠着这些沉淀下来的老牌势力压住风浪,寻常自由海再怎么不太平,到底也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绮罗海现今动荡的源头,正是出在其海域内的那几家老牌势力上,中西部海域局势日渐紧张,擅长游击的海盗们嗅到危险气息,闻风而逃转移阵地,导致原本相对平和的南部海域如今骚乱频发。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进入绮罗海不到一个月的航行里,浮光号已经先后遇上过三波海盗,若非长期在外巡游,应对突发事件很有经验,加之游医船放至四海皆算特例,只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关钰对于游医船的运营模式很有些疑惑。
这一路上,浮光号曾中途停靠过几座原始岛。
山海境岛屿不计其数,泰半都是荒凉的无人岛,而其余有人烟居住的岛屿,通常可简单区分为两类,一类叫“贸易岛”,指那些已经发展出成规模商业生态的岛屿,这些岛上往往都很繁华,常住人口多,建筑群集中,生活设施便利齐全;另一类叫“原始岛”,尽管有岛民世代居住,但生活方式主要以自给自足为主,以之前所见为例,双月岛就是一座贸易岛,而绿山岛应归属于原始岛。
本次行程安排早在那日开会时就解说过,除了预定要上岸休整的几座大型贸易岛外,游医船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能,还会顺路停靠途径的原始岛,只是每次停留时间都不会长,一般当天就能离开。
彼时船长专程解释这么一句,是为了让几位贵客明白这不会耽误他们太多时间,但关钰本也不是想赶时间的那个,因此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被提及的所谓“游医船的职能”。
贸易岛与原始岛,若要以人间境类比,前者如城镇,后者如村庄,只是相互之间被海隔开更难通联。原始岛的生活相对封闭落后,人一旦生病受伤,平日都是靠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方处理,但游医船会定期在这些小岛巡游停靠,力所能及做些上门医治,随船的大夫还会传授简单的医术医理,甚至无偿收些小学徒随船学习。
不仅如此,如果遇上地区冲突造成死伤,游医船也会前往救援,且坚持秉承行医无类的原则,即便伤患是海盗也不会见死不救,浮光号的船长曾经就是一名海盗,后来之所以弃暗投明,正是因为年轻时被游医船救过性命。
关钰原本一直将游医船视作一家以船为形的移动医馆,但如今看来显然很有差别,毕竟医馆是一定需要盈利的,大夫也要养家吃饭,而游医船,至少就这一路上关钰所见,它应该是在亏本运行,甚至还冒着相当的风险。
据说自由海内能见到的游医船几乎都出自绿山,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莫大的善举,也因此绿山家的双叶标在自由海极有影响力,哪怕是在最不守规矩的海盗面前都能有几分薄面。
如孙客尘那种落拓不羁的游侠,提到绿山氏族也是倍加推崇,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同行,瞿清对游医船的所作所为更是敬佩,每每停靠原始岛时他都会一同下船行医施药,瞿大夫与跟船的几位船医们都志趣相投,经常交流两境医术心得,相互取长补短,日子过得堪称如鱼得水又积极向上。
因此今日上岸后,当听他说要和船医们一同去采买时,关钰没有丝毫意外。
百花岛是一座贸易岛,也是浮光号计划里第一个要进港休整的岛屿,接下来他们会在这里停靠休息三天,在此期间补充船上各种物资库存,当然这些事船员们处理起来都轻车熟路,并不需要客人操心,是故关钰等人便清闲了下来,可以自由活动。
此刻瞿清随着船医们笑谈走远,孙客尘更是早跑没了影,下船口处只留了关钰和傅行空两人。
浮光号停在码头,甲板上站着一道高瘦身影,傅行空沉着眉眼冷视而去,不禁微微曲了曲手指,先前在船上不方便动手,如今船既靠了岸,他本打算有些事应该一劳永逸,他自认不是个杀心很重的人,但倘若别人先释放恶意,尤其还是对着关钰,那他也绝无可能心慈手软。
可谁能想到,关钰竟劝住了他。
此刻她走到近处喊他动身,先前已经说好,今日就他二人一同四处走走。
傅行空没动,皱眉看她:“你想好了吗?真不管他?”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他完全可以替她处理掉这个隐患。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向她确认,关钰感到无奈,这人显然是忘了,就算前阵子彻底拔除了蛊毒,他自己本身也还是个几个月前刚经历过重伤濒死,如今还在休养期的“病人”,瞿大夫交代早说他一年之内不宜大动干戈,对此她时刻谨记,而这个叫一命的剑客,既然能几次与孙客尘对战平分秋色,就足以说明其实力非同小可。
她从未质疑过傅行空的实力,她当然相信他能说到做到,可做得到,不代表没有代价,对如今的关钰来说,任何事情,她是说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他本身重要,在他完全康复起来之前,她只求他万无一失。
然而话不能明着这样说,因为傅行空同样会将她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既然绿山出面了,总还是要给几分面子,只要他不出手,就随他去吧。”
“而且你跟我一起,就算有危险,你也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她关某人近来大约是新点了情丝,甜言蜜语信手拈来,饶是傅行空习惯了她近来变化,听人这么说时也愣了一瞬。
真真假假,只听她愿意说她需要他,就已经令他心生雀跃,他总是很容易被她说服,于是此刻他只能无奈又欢喜地弯了弯嘴角,肯定道:“嗯,我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