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态度,与瞿大夫原先预料的大相径庭,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傅行空想了想,恍然明悟:“你是觉得我太平淡了?”
瞿清从不怀疑关钰在其心中的重要性,因而此刻只是谨慎地打量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静悄悄地疯了?别讳疾忌医啊。”
分明是很沉重的话题,可他这样问来,傅行空还是感到了一丝无语。
他叹了口气:“这倒真没有。”
瞿清完全没有觉得放心,越发狐疑:“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忽而他又眼睛一亮,抱着点希望猜测:“还是说你们谈过,商量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傅行空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很可惜,也没有。”
关钰手握玉楼这样一个人间境数一数二的消息组织,至今都没有打听到过任何关于“消魂”之症的补救线索,又哪里可能只凭两人闭门造车地聊就能说出个一二来。
望着远方海天一线,傅行空缓缓呼出一口气:“瞿清,既然你问起,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是一定会陪着她的。”
他转头认真看他:“所以等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
面对老朋友的怔然,男人回以凝视,竟是无比慎重的神色。
是的,他之所以能冷静甚至于平静,不是因为已经接受了自己终有一日要失去她的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他能肯定,直到性命终止,他永远都不会失去她。
人虽不能决定自己何时生,却能决定自己何时死,傅行空真心觉得,这实在是老天爷赐予这人世凡俗的一种莫大慈悲。
瞿清其实对他这个决定并不意外,可真正听他说来,依旧会觉得难过。
他满含涩意自嘲:“你们一个两个都洒脱得很,说不要我拦,好像我真能拦得住似的。”
他别开目光,也去看天边,分明还未到那最后关头,却好像已经开始寂寞。
关钰也好,傅行空也好,一个人真想要做什么,又哪里是别人能阻止的。
傅行空拍了拍他肩膀:“瞿清,我从不小看你,我是真怕你拦我。”
瞿大夫武功虽欠,可脑中古方药典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很多手段他只是不用,不代表他不会用,若他当真决定出手,随便喂上点什么叫人浑浑噩噩忘却前尘,傅行空即便能活下来,也是活得生不如死。
只能说瞿大夫宅心仁厚,医德充沛,应该不会这么残忍对他。
傅行空:“早晚她会想到的,也一定会来找你,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他与关钰都太了解彼此,他愿意殉她,她也知道他愿意,因此,她一定会找瞿清阻止他,不惜代价,甚至不择手段。
瞿清默然,联想到当初红叶山庄关钰的嘱托,心知这的确是她的作风。
傅行空看似语气轻松,眼中却有恳求:“瞿清,你我也是多年好友,到时候你可别只成全她,反帮着她来糟蹋我。”
他说得这样严重,瞿清一时哑口,只得狠狠捏了捏眉心:“要不我们先都不要这么悲观,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回了云州我就广发邀函,找各路朋友同行再打听消息,也别拘着什么三教九流了,兴许还不到认命的时候……”
傅行空应了一声,决心既定,他便从容许多,只是如果还有机会,他当然也不会想轻易放弃。
那头关钰谈完话出来,远远就见两人身影。
“聊什么呢。”她走上前来,很自然地与一人牵手,目光看向瞿清:“一起吃午饭?”
游医船上有餐堂,虽不似黄金客栈号那样有点餐送到房的贴心服务,但也是每日都有新鲜菜色定点供应,这会儿正是快到午餐时间了。
按下忧心,瞿清振作起精神,有些嫌弃地朝她摆手:“可别,我也受不了你俩。”
海上行船,食物的一大来源自然是就地取材,船边张着渔网,每日都能收些新鲜海货,只是蟹虾贝螺有壳,海鱼则有刺有骨,放在平日里是没什么,但傅行空右手剑伤还未好全,持筷难免不便,恰好近来关钰殷勤,全程乐于代劳,每每一顿饭吃下来她又是剥虾又是挑刺的,但凡是个光棍坐他俩对面都要食不下咽。
瞿清撇了撇嘴,以前没成的时候,他是苦中作乐到处扣这两人的糖吃,哪成想有朝一日是要被追到眼前往嘴里灌糖的,真心齁得慌,没看孙客尘这两天能跑就跑,都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关钰后知后觉,却半点也不惭愧:“哦,不好意思啊,情不自禁,你们多担待。”
她这般没脸没皮,一句话给瞿清堵得目瞪口呆。
傅行空原本还觉得不好意思,但见她理直气壮的,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瞿清看似表情无语,眼中实则也有笑意。
其实他与傅行空都并不陌生这样的关钰,只是太过久违,以至于当那种遥远的熟悉感泛上来,难免令人晃神。
很多年前,关家那位无忧无虑的关大小姐,就是这么个飞扬恣意、偶尔又会耍些小霸道的性子。
她不是变了,她只是终于“回来”了。
倚着船舷,瞿清老怀欣慰地目送两人携手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时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