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的第三天,赵昀受了伤。
太子赵凛怒气冲冲的跑去了林枝莳的帐子。他才七岁,但已经很有威严,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气愤。
“林将军!”他气的小脸都红了,站在林枝莳跟前控诉,“为什么那些人要打大人?”
他从小在建邺宫长大,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父皇,而是大人。
是刘澎尽心尽力当爹当妈的将他养大。
“父皇遇刺又不是大人一个人的错,那些草包偏要可着大人一个人问罪,是不是看大人脾气软好欺负?”
此次春狩的安全问题由禁军和殿前司共同负责,赵昀遇刺,禁军统领赵璋和殿前司都指挥使刘澎责无旁贷,但赵璋出身安王府,又主管外围,刺客却是伪装成宫人光明正大的潜进了帐子,这是殿前司排查失责,刘澎担下罪责并无问题。
林枝莳耐心跟他解释,赵凛却听不进去。
“可是父皇还没醒,殿前司直面御前,大人的直属上司只有父皇,眼下圣旨未下,那些人凭什么对大人用刑?”
林枝莳将他扶上主位,又令跟来的宫人退下,才道:“不是那些人要用刑,是刘大人自己下的令领的罚,殿下如果不高兴,不妨去问问刘大人?或是等陛下醒来,让陛下做主。”
刘澎在京城并无根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子就是再等八百年也轮不到他,但赵昀说一不二,底下人即使不愿也没办法,只是谣言甚嚣尘上,猜测刘澎跟赵昀关系的说法一天一个,眼下出了事,风言风语更甚,刘澎只能先将责罚领了。
但这样的话不能讲给赵凛听。
林枝莳又耐心劝了几句,堪堪将人哄好,才叫宫人把人领了回去。
赵凛仍是很生气,他憋着气跑回刘澎的帐子,要进去时又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外面等着。”
他吩咐完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跑乱的头发,将衣领上的压襟顺好,才放慢脚步很沉稳的走了进去。
帐内很安静,刘澎正在榻上趴着看书,赵凛只能听见他指尖翻动书页的声音。
“大人!”他小声的走到刘澎榻前,乖乖的站好了。
刘澎见了他连忙将书放下,撑开被子要起身行礼。
“你不要动!”赵凛立刻踩到脚踏上将刘澎重新按了回去。他人小小的,脸却很有威势,板着脸跟刘澎抱怨,“不是说过许多遍大人不要跟我行礼了吗?”
刘澎笑着顺了他的意重新趴下。
“太子怎么过来了?”
赵凛站在床边看着他,小脸很是郑重,过了半刻,忽然将手伸向刘澎的被角,他动作快,刘澎一个没防住,刚被打的杖痕高肿的后背就露了出来。
“太子!”刘澎飞快的将被角扯了回来,动作间扯的伤口重新撕开,疼的嘶了两声。
赵凛脸都白了,“我不碰了!你不要动!”
他年纪还小,刘澎不想叫他看到自己这样不体面的样子,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说:“没事,不疼的。”
可他额上都疼出冷汗了!赵凛有点着急,拿袖口往刘澎脸上拭去。
“真的没事,”刘澎安慰他,“殿下不是见过宫人受刑么,只是看着狠,实际也没什么的,明日我就能下床陪太子去猎小鹿。”
这样明显哄小孩子的话,赵凛就当自己没听见,他动作很轻的帮刘澎擦了擦额上和鼻尖的冷汗,然后坐在了刘澎榻前的地面上。
“地上很凉,”刘澎不赞同的看着他,然后将身子往里挪了挪,说道:“坐在臣旁边吧。”
赵凛却并不动作。
他脸上还是很严肃,一张小脸上都是对刘澎的谴责。
“我不想你一直仰着头跟我说话,”他有点生气的看着刘澎,好像在控诉刘澎的不懂事,“那会很累。”
“臣、臣……”刘澎磕巴了半晌,也没能再想出一个理由拒绝他,最后只好妥协道:“谢谢殿下。”
赵凛在地上坐了会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刘澎很可能又要很迂腐的说一些不合规矩礼仪之类的废话,索性就闭了嘴,自己拿起刘澎刚搁下的书念了起来。
他三岁就开始识字,为刘澎念书这样的小事非常得心应手,偶尔还会加些语气词逗一逗刘澎开心。
但没过多大会儿就又被刘澎以不合规矩为由制止了。
赵凛放下书瞪着眼睛看了刘澎一会儿,没忍住道:“大人今天能不能乖一点!”
他一个小孩子,叫刘澎乖一点,刘澎险些被他认真的表情可爱到。
但太子殿下也很需要被敬重,于是刘澎故作信服的点了点头,听劝道:“好的,太子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臣的吗?”
赵凛被他顺了毛,脸上的表情好一点了,但还是很有威严的摇了摇头。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说:“你为什么不等父皇醒来?”
担责这样的事完全不用着急,等赵昀醒了,谁还敢说三道四?刘澎就是被人欺负惯了,不懂仗势欺人!
赵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还把我支走!!!”
说到心虚之处,刘澎下意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赵凛很不好糊弄,他没办法说一些类似‘我没有故意把你支走,是正巧你不在’这样的话来搪塞。
“这次是我的错,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会先跟你商量,这样好吗?”
他好声好气同赵凛商量,又再三保证,以后有事一定不可以瞒着赵凛,赵凛才暂时收了很严肃的表情,算是原谅了刘澎这一次。
刘澎又哄了他一会儿,帐外的宫人忽然来报,说赵昀醒了。
主帐就在不远,刘澎穿好衣服和赵凛一起去见赵昀。他们到时太医还没走,赵凛留下听他讲注意事项,刘澎就进了内帐。
赵昀正靠在软枕上喝药,他大概是嫌味道难闻,喝一口就皱皱眉,不怎么愿意喝下去。
刘澎喊了声陛下。
赵昀没成想他来的这样快,脸上皱眉的动作还未完全散开就又化作了微笑。
“心肝儿。”他喊道。
刘澎看着他装模作样,嗯了一声,然后将赵昀刚搁在一边受冷落的药碗端在了手里。
赵昀脸色不自然的接过来,不等刘澎讲话就一口气将药灌进了腹中。
“你去哪儿了?”赵昀先发制人跟刘澎算账。
刘澎好声好气跟他解释,“在处理陛下遇刺的事情。”
“虽然刺客自尽了,但背后的主使还需要追查。”
赵昀嗯了一声,又拉过他的手想把人拽到自己怀里,却冷不丁听见怀里的人轻轻嘶了一声。
眼神对视间就已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赵昀瞬间冷了脸色。
“你把罪名担下了?”
刘澎心虚的点了点头。他就怕赵昀这样,才会在人醒之前将杖责领了。眼下被一眼看穿,颇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无措感。
“陛下遇刺原本就是殿前司护卫不力,”刘澎看着他的脸色声音越发低,最终无奈道:“只是挨了几杖,不碍事的。”
赵昀眼神冰冷,但人已经受了伤,他不想再就此事发火,便强压着火气松开了攥着人手腕的指骨,说:“衣服脱了。”
现在还是白天,甚至赵凛和太医还在外面!!!
刘澎脸色僵了一瞬,语气苍白道:“求你……”
赵昀盯了他一瞬,又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错过去,扬声喊了声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