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抬起头,眼神灼灼,“祖父,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梁王与回纥勾结,看着殿下被逼远嫁,看着朝纲被一步步侵蚀吗?孙儿相信,朝中尚有正气在,若人人只求自保,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孙儿心意已决,恳请祖父成全,即便……即便因此连累裴家,孙儿愿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但目光中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裴阁老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脸上那种混合着理想主义光芒与破釜沉舟勇气的神情,心中百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孙儿所言在理,何尝不欣赏长公主的刚烈。可裴家传承不易,他身为家主,不得不考虑阖族安危。
然而,裴钰的坚持,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诚与担当,最终还是触动了他心中某个角落。
或许,裴家承平太久,确实需要一些锐气,一些敢于在危难时刻站出来的风骨。
或许,年轻人的选择,虽然冒险,却也可能是为裴家,乃至为这个国家,闯出另一条生路。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终于,裴阁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忧虑,也有一丝释然与决断。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儿大不由爷。你既执意如此,祖父……便为你搏上一搏。”
裴钰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叩首:“孙儿谢祖父成全。”
“先别急着谢。”裴阁老摆摆手,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此事非同小可,求亲的折子,祖父可以替你上,但能否成功,还要看陛下、太后的意思,更要看……局势如何发展。你要有心理准备,此事未必能成,甚至可能招来祸患。”
“孙儿明白。”裴钰郑重道,“无论结果如何,孙儿绝不后悔,也绝不连累家族。”
“哼,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裴阁老瞪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明日早朝,我会见机行事。在这之前,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见一见你外祖父,将你的想法,委婉告知。若能取得他的支持,或许多一分把握。”
“是,孙儿这就去。”裴钰知道,祖父这是真正开始为他筹划了。
“记住,”裴阁老在他转身前,又叮嘱道,“无论成与不成,从此以后,你与长公主殿下,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行事需更加谨慎,三思而后行。”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裴钰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时,步伐虽稳,心头却激荡不已。
夜色深沉,裴府的书房灯火,却久久未熄。
昭华殿内,谢言柒并未真的睡着。裴钰离开后,她强撑着精神,唤来雪香。
“雪香,”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将裴大人今日送来的香,仔细收好。除了你,任何人不得经手。”
“是,殿下。”雪香立刻明白其中利害,小心地将那罐香锁入谢言柒床头的暗格。
“还有,”谢言柒喘息了一下,“传话出去,就说……本宫用了裴大人调制的凝神香,感觉心神稍定,对裴大人的香道造诣……颇为赞赏,。”
雪香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另外,”谢言柒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疲惫与算计,“宫外查探的事情,加紧进行。尤其是回纥使团和乌伦的动向,还有……梁王府最近的异常,包括……司听筠那边,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是。”
吩咐完这些,谢言柒才真正放松下来,任由沉沉的睡意将自己淹没。
梁王府内院的寂静,比往常更静了。
自那日宫宴后,司听筠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眼睛’多了不止一双。院门外看似寻常洒扫的仆役,廊下换班格外勤快的护院,甚至他出入时,那几道若有若无、始终徘徊在视线边缘的影子……梁王的心,终于毫不掩饰地笼罩下来。
他被变相地监禁在了这座府邸之中,与外界的联络几乎被彻底切断。谢言柒病重、太后表态、女学危机、裴钰获召入宫……
这些消息,他只能通过下人间零星破碎的议论,以及阿姐司听澜偶尔归来时,那欲言又止、充满忧虑的眼神,拼凑出模糊的轮廓。而阿姐每次回来,身后也跟着‘伺候’的嬷嬷,寸步不离。
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困守于此,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也让梁王的阴谋一步步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