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的……等她好些,再谈也不迟。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验明身份后,缓缓驶入那重重宫阙。裴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气度。
昭华殿的轮廓,已在望。
昭华殿内,药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比外面温暖许多,却也显得更加沉闷。
谢言柒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床旁还放着火盆,脸色依旧苍白,唯有双颊因低热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光秃的枝桠。
雪香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裴钰裴大人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谢言柒眸光微动,将书卷放下:“请裴大人进来吧。你们都退下,无需伺候。”
雪香应下,与殿内其他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裴钰稳步走入殿内,月白色的锦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他手中捧着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见到榻上面容憔悴却目光清亮的谢言柒,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上前,依礼下拜:“臣裴钰,参见长公主殿下。闻殿下凤体欠安,心神劳损,臣略通香道,特调制一款凝神香,或可稍解烦忧,愿殿下玉体早日康复。”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裴大人有心了,快快请起。”谢言柒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瓷罐上,“劳烦大人亲自走这一趟。本宫近日确是心绪不宁,夜难安寝。听闻大人雅擅此道,便冒昧相邀了。”
“能为殿下稍尽绵力,是臣的荣幸。”裴钰起身,将瓷罐双手奉上。
谢言柒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大人请坐。香道繁琐,不如请大人就在此,为本宫演示一番,也好让本宫学学这凝神静气之法。”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轻柔,裴钰自是不可拒绝的。
裴钰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在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炕几,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杂着一缕极清冷的海棠花香。
他将瓷罐放在炕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已经研磨调配好的香粉,色泽温润,散发出柏子、合欢皮等药材混合的淡淡草木清香,又有一丝极淡的龙脑凉意。
“此香以柏子仁、淡竹叶为君,佐以合欢皮、玫瑰花蕾,取其安神清心、解郁宁志之效,另添少许龙脑,开窍醒神,安抚惊悸。”裴钰一边用银匙取了些许香粉,放入一旁宫女早已备好的精致白玉香篆中,一边缓声解释,“点燃后,香气清幽绵长,不燥不烈,宜于静室冥想,或睡前燃用。”
他的动作清缓而专注,侧脸线条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谢言柒静静地看着,并未打断。殿内一时只有银匙与瓷罐、香篆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香粉被填入篆模,裴钰用香押仔细压实、刮平,然后轻轻提起香篆,一个繁复精美的祥云图案便完整地呈现在白玉香盘上。他取过火折,点燃了香篆的一端。
青烟袅袅升起,起初是药香混合着花香的清苦微甘,随即,那缕珍贵的龙脑凉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裴大人果然精通此道。”谢言柒看着那缕青烟,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香气清雅不俗,令人心静。难怪皇祖母……也曾对大人赞不绝口。”
突闻谢言柒提到太皇太后,裴钰执火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谢言柒的目光也正从香篆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
“臣愧不敢当。”裴钰垂下眼,将火折熄灭。
“大人不必过谦。”谢言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病容,却别有一种动人的脆弱感,“不得不说皇祖母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她之前……似乎还提起过,大人的婚事?”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且直指核心。裴钰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火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没想到谢言柒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此事。
是试探?
还是警告?
应该是警告。
一股苦涩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他早该想到的。
“太皇太后确有提及,”裴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与恭谨,“然婚姻大事,关乎门楣,非臣一人可定。且臣……才疏学浅,功名未就,实非良配,不敢高攀。”
他这话,几乎是婉拒了太皇太后可能的美意,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无意借婚事攀附,更无意……给她增添困扰。
他以为,她提起此事,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维持现状。
谢言柒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被很好地掩饰下去的落寞与自嘲,心中了然。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口。
裴钰立刻抬头,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关切:“殿下?”
“无妨。”谢言柒摆摆手,放下帕子,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少了些试探,多了几分坦诚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大人,”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若本宫说……本宫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