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从最开始就知晓自己这一生的来路、去处,那些或悲或喜的剧目,还会选择走下去吗?”
不死途咂摸片刻,和佩刀的虚无令使对视,半晌幽幽吐出一句反问:你要进星核猎手羁绊了?我们这是巡海游侠。黄泉坐在格子边缘,那细细一条线也像无限延伸的平面,她垂下眼,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目。头狼巧妙地避开了她的问话,就这样轻飘飘的,然而那横亘在前的真实,令两位无法否认。沉默间,回合结束,粉发少女从行动条上跳下来,跑到两位前辈面前,抬头看向他们。
黄泉回答他:只是一个假设,或者说,在这片不被「虚无」浸染的天地之间,我思考另一种可能。她这话说得不假,由公司研发的【货币战争】项目采集大量真实存在的生命的数据,最后倾力打造出了一个沙盘游戏,却显出颇为古怪的特性。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现实中真正存在的那个人,亦或只通过模拟运行逻辑遍观诸天的幻影,却在这盒子中拥有了自我意识,像是一只生死不定的猫。他们战斗、思考,赢下胜利或惜败于资本帝王——喔至少没直面东方启行,但他什么时候实装呢?
不死途笑着摇了摇头,他能理解黄泉的意思。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折足的头狼握紧自己的手杖,耳坠轻轻晃了一下。那时波提欧刚刚结束一轮战斗,看见他时并不惊讶,目光落在一览无余词条上,眼尾两枚小痣翘起来。这下他可算没法否认自己的身份了,先虚心请教了这地方到底是哪,牛仔一压帽子:是他喵、呃,公司研发的沙盒游戏,我们是被拉过来做苦工的倒霉蛋,开拓者这会在打货币战争A20。
不死途眨了眨眼,消化片刻。他这一生纵横星海,什么古怪奇绝之事没见过,命途行者的手段花样百出,公司有点小秘密不告于人也很正常。波提欧却告诉他,这事就连那群小可爱也没弄明白,公司高管和巡海游侠通缉犯都被关在这片战场上,面对那些战斗、奖励和选择。
好在乱破适应的不错,作为被模因病毒感染的家伙,面对人生这场游戏——此处和银狼的意味又不同,她总是很随遇而安,只践行自己的路。更何况,根据公司推荐的搭配羁绊和增益机制,总有些角色很是经常的碰到一起,她随前辈们行事,不觉有哪不对。这事连4费的开拓者也说不明白是怎么闹出来的,但显然外界对这沙盒里的热闹一无所知,久而久之,众人也只得顺其自然。
实在也是没有办法,虽然命运就是被无数个没有办法和无可奈何堆砌的高墙,但面对它总让人心生郁结,可能因为人类的本性是撞南墙。但现在这座高墙撞不塌也无法逾越,他们只能被困在盒子里谈天地谈宇宙,聊起自己过往未来这平平无奇值得称道的一生,用眼睛来看见彼此。这时就连星神也没什么好敬畏的,行者忠于自己选择的命途因为忠于信仰,但生命啊,它总不如人意。
再回过神来,乱破已经在原地盘腿坐下,正和波提欧嘀嘀咕咕讲小话。不死途见她没什么要说的,扭头跟黄泉继续原先的话题,他很可以肯定,在自己那漫长的前半生——十个琥珀纪中——从未见过这位虚无令使。巡海游侠能寿终正寝的不多,可称奢望,大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迫不及待奔向死亡,路上再多带走俩不义之徒的家伙。紫发的女人佩了一柄长刀,描着胭脂的眉目也素淡,那是一种和外表无关,几乎褪去颜色的冷。有如一滴墨在水里散开,再浓艳的色彩,也稀释无踪了。
你的直觉和铁尔南一样准确,黄泉道,因为我是一名自灭者。不死途微微挑眉:你认识…他?在「虚无」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的家伙颔首以应,揭开谜底,那是她这略无色彩的人生中的击水浮萍,一位血罪灵。她在这段故事的最后带走了他的随葬品,听到这,巡海游侠首领的舌头和牙齿拌了个架,没能吐出什么话。而亲手射出那枚子弹的波提欧此时也并不言语,唯有足够年轻的乱破眼中没有遗憾,唯有明亮的敬仰与尊重。她很年轻。
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在场者甚至觉得有一丝微妙的不忍和怜悯,但「巡猎」是条不归路,而「虚无」亦如是。不死途忽然说非但迫不得已的时候巡海游侠不会把武器对准自己的同伴,黄泉从善如流地接话,她说但活着的生命总是有很多迫不得已。领猎人非常认真地觉得她一定能做个合格的巡海游侠,因为他们没有优秀的标准,只有共同的底线,可惜虚无令使身上的颜色已然稀释殆尽,剩下最鲜明的一抹红……不该是血的色彩。
黄泉偏头,她也有耳坠,轻轻晃了一下,比之她眼眸璀璨。自灭者有双似黑日的眼睛,曾经剔透,如今静默如苍凉荒野。在这里她可以坦然地望见自己的过往而不被虚无所吞没,那些敌人的尸骸和断刀的主人不会午夜梦回扒着她的腿哀哀哭嚎,年轻的雷电·忘川守·芽衣将这些尽数斩断。也许这就是货币战争这沙盒的好处了,虽然没有冰箱给不死途睡,影子却也不再作乱,所以面对波提欧和乱破担忧的目光,倒很可以将苦痛掩饰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