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子淮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的天才蒙蒙亮,他便推门走出祠堂,翻身上了马。
清晨的风拂过他的面庞,带着远处街巷里早炊的烟火气。
他一夹马腹,朝着庆国公府的府邸奔去。
他想好了,言家所谓百年清流的虚名他不要了,那些礼数他都可以丢得一干二净,他想要她,想要同她相守度日,朝暮相伴,晨起同起,入夜同眠。
就连话语他都准备好了,就告诉她“我想明白了,我要为你负责,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和祖宗们都说清楚了”。
他跑的很急,马匹如风一般从兴宁大街上掠过。
那些念想宛若烧开的滚水在他的胸膛里沸腾,顶着他的心口,让他迫切地想找到那个泄口。
开门的是庆国公府里的姚叔。
姚叔从门内走出,面色恭谨,却有几分为难:“言大人,昨夜御山一脉来了急报,我们家姑娘就连夜走了。”
走了。
这句话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一腔热切瞬间浇熄。
他僵立在庆国公府的门前,难以置信地看向姚叔。
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和列祖列宗们请完了罪。满心想着出了祠堂,第一件事便是来庆国公府,同她说清楚自己喜欢她,往后什么也拦不住他们了。
结果她跑回御山了。
言子淮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声。
姚叔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文武群臣皆隐隐觉得次辅大人像是哪里变的有些不对劲了。
脸还是那张脸,清隽端方,目光清正。上朝奏对时字斟句酌的腔调也没变,就连每日下衙的时辰也分毫不差。
可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他批公文时,变得极其苛刻了。只要他往签押房里一坐,整个兵部衙门的空气都能瞬间变的阴沉起来。
头一个遭殃的,是兵部的员外郎王长风。一份调粮的折子被言子淮打回去五次。每回都有不一样的错处被他揪到。
什么措辞含混、数目未核、详略失当……
那些或大或小、或重要或可忽视的错处通通都能被言子淮当做借口退回重做。
退回也就罢了,偏生每次他还都在旁批了小字,语气温和的简直不像话。
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第五遍时,王长风抱着那封折子站在签押房门口几乎哭出声来。
一旁的主事林庭好奇地凑了脑袋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言大人这是怎么了?你不过是错了个字而已,上回我递错了数目,他也就这么过了,后面还是他自己亲自提笔改的。”
而第二回,便轮到了主事林庭自己。
他不过递了份关隘修缮的预算上去。言子淮只低头看了两页,便语气温和地让他逐条解释清楚。有几条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言子淮便一团和气地让他抱着折子回去亲自核实清楚了再来。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不过短短几日,兵部上下都挨个被言子淮“关照”了一遍。
他的语气永远和缓,措辞永远客气,就连批语也是极其细致的。
可就是这份和气尔雅让整个兵部衙门都战战兢兢。只要签押房的门一开,整个衙门的人都齐齐低头装忙,没人敢跟尚书大人的那双眼睛撞上。
就连衙门里负责扫地的小吏,也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可要说起他最大的变化,还是开始频繁地往元国公府跑。
头一回上门时,施霁雯才将身上的官袍换下。她以为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只匆匆将便服换上,便让流苏将人带到了眼前。
他拎着两盒城南买来的云片糕,坐在堂中踌躇许久,先是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地闲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家常,几番迂回,才终于绕到正题,含含糊糊地问了句:“雯表妹近日可有收到御山送回的书信?”
施霁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言子淮来得这般仓促,连拜帖都未曾递上,便急着催促下人通传,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谁知他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了半晌,到头来只是想问一句,自己有没有收到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