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日，凌晨1点6分。

夏油杰站在原本是“宇田川派出所”的空地中央。双手指尖离开了五条先生的脸。

他望着那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

然后他笑了。

他说：“回头见。五条先生，到时候再一起去三丁目喝一杯吧。”

不等傻呼呼的五条先生出声回应，夏油杰便转身跃上有翼蛇神的诅咒，振翅飞离。

他的心脏怦怦跳动，仿佛在诉说着：一切都会顺利。

──你会驯服跨越次元的咒灵，你会再度见到自己认定的家人，你会遵守回来喝酒的约定。

这种毫无根据的确信，他已经阔别多年。

陌生却又熟悉得吓人。

明明穿越到平行世界，甚至还不满两个月。可夏油杰在拯救了五条先生、解开狱门疆的封印，并亲吻了某个大笨蛋之后，却仿佛重新变回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忽然发现，以前的自己就是这样的──

即使面对充满未知的未来，也能盲目地相信：我们一定会迎来少年漫画式的Happy End。

难道不是吗？

十二年前，他还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二年级的学生。

天真、冲动、勇敢。

从未真正受伤。

阻拦在他与挚友面前的每一道难关，都被咒灵操术与无下限术式一次次幸运地跨越。

而现在呢？

夏油杰不再是个孩子了。

他今年29岁。

在人生近乎一半的岁月里，他的身边也没有能够托付性命的伙伴。

独自承担了远超负荷的责任与工作。于是，他陆续失去了敬爱的父母、失去了会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学生。最后，连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一并失去了。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他好像又能相信自己了。

这场与自我质疑的搏斗，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却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夏油杰累到连挣扎或反抗都失去了力气。可当他终于抬起头，伸手触碰五条先生沾血的脸庞与脖颈时，他才发现：错觉中的暴雨早已停歇。

留下的只有满地湿润，还有那个始终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他抬起头的人。

……

2018年11月1日，凌晨1点17分。

五条悟意识到杰的调伏失败了。

真是的，刚才还在说大话？

说什么下次见面再到三丁目喝一杯？

结果这是死了，还是被扔到其他时空去了？

五条悟眯起眼睛，天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百货大厦上方的雾气。

但‘生得领域’是咒灵将心象风景具现化后构筑成的空间。就连洞察力最强的六眼，也无法确认雾气内的状况。

五条悟无计可施。

……罢了。

杰到底是死是活，根本不会有差别。

反正都不会回来了。

五条悟向来分得清主次。他本想让故事就此划下句点。终究世间相遇，皆因缘而生；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自然也会随着缘分散尽而断裂。

谁知道，高专的伙伴们却不容许他这么洒脱：

“──给我追！去搞懂夏油先生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追！”

“少讲得日本没你在就不行一样！

“五条悟！就算你不在，大家顶多再加班几天，这有什么！”

“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谁知道呢？去确认看看吧！说不定夏油先生根本没有怎样！”

无数指责混杂着鼓励，劈头盖脸砸下来。

五条悟迟疑一阵。

他依序扫视了学生与伙伴们一圈。

确认过所有人的真心，这才头也不回地走进百货顶层由白雾构成的结界。

这一次，他的确不想那么简单就放弃。

……

刚踏入雾气构成的生得领域，五条悟便停下脚步。

他皱起眉头。

“哈……？”

虽然他早就觉得，能够两次把杰耍得团团转的咒灵，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原来如此。

──中计了。

此刻，他的皮鞋踩在一片光滑而坚固的平面上。

在六眼能够观测的范围内，踏入咒力结界的瞬间，他便彻底与日本所在的世界隔绝了。

这里已经是另一个次元。

不妙。

方才选择放弃，才是正确答案吗？

……

在雾气领域的另一头。

空间的主人知道自己赢下了这局棋。

它为了激怒五条悟，套上某个死者的外壳，披着五条悟记忆中最恶心人的模样──穿着黑色法衣与黄绿交错的五条袈裟──它慢吞吞地朝五条悟走去。

虚假的皮囊正在流血。

鲜红粘稠的液体自额头与断肢处缓缓流下。

正如五条悟亲手杀死过的挚友。

咒灵很清楚，伪装的假象无法欺瞒六眼。

但它还是这么做了。

它近乎偏执地、巨细靡遗地、一丝不苟地复刻出五条悟脑海深处，2017年12月24日傍晚，盘星教教祖临终前的模样。只为了让棋局的败者不痛快。

“你找死？”五条悟问。

“好可怕哦？”

咒灵毫无惧色地笑着，“想杀就杀啊？但你也猜到了，杀死我的后果，不外乎就是你被扔到其他时代──你认为侏罗纪怎么样？和哺乳动物的祖先一起变成化石也不错？”

是了，这个领域的出口，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定位在五条悟原生的时空。

“侏罗纪？也不错啊？”

五条悟危险地笑，“你要是敢继续顶着杰的脸说话，我就去找恐龙玩了。”

“哇哦，吓死人！”

咒灵歪了歪脑袋，夸张地说：“好吧，我换张脸！不过，你确定我有被你威胁到吗？”

诅咒的嘴角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泡泡，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秒钟后，它换了一张脸。恢复到真实的面貌。

“你想杀我，那就杀啊？”

“……”

“哎呀，我（おれ）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赢你。”

诅咒大笑：“但我为什么有必要赢？”

“你也意识到了吧？五条悟！假如你亲手断掉回家的后路，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超爽的结局！”

白雾咒灵的真身，拥有形似人类般的外表。

足足190公分高。

顶着一头银白色短发。

鼻梁前架着一副漆黑的圆形不透光墨镜。

讲话时不用敬语，态度自大狂妄。

可那双天蓝色的六眼，却是货真价实的六眼，绝非模仿出来的假货。

“……如你所言，我们是初次见面，五条悟！”

诅咒拧出毫无感情的灿烂笑容。

它虽然拥有酷似高专二年级五条悟的外表，但内在却填塞着某种并非人的东西。

“──我的名字叫做光海（こうかい），是从人类的遗憾中诞生的咒灵。”

“准确地说，我是从某个17岁的五条悟尸体上诞生的。”

“嗯，我的能力，是看见每一个人在每一次选择背后所蕴含的可能性。”

“不受到时间或空间的限制。”

“就连宇宙的墙壁，都没办法妨碍我的移动路径。”

“直到最近，我都习惯了待在自己诞生的世界里面……每天支配那些满脑子负面情绪的弱者，让他们顺从心底的冲动、接纳不被社会容许的欲望，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假设有办法使人类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伤害自己，那会是我最棒的剧情成就解锁。”

“名为‘夏油杰’的游戏，在过去这十一年里，我玩得相当开心。”

光海笑出声来。

“看着一个人在人生的山坡上，被接二连三滚落的巨石砸得头破血流，却始终不肯死去，真的很有意思。”

“你想想嘛，一个三观正常的人类，无法从工作里获得成就感，无法原谅自己的卑劣，也无法接受别人的关心，更无法对未来产生期待──正常来说，他差不多该登出地球Online了吧？”

“但夏油杰没有。”

“他总能替那些无聊透顶的琐事赋予意义，再替自己找到新的理由活下去。”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失败。”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明明再推一下，他就会又一次坠落深渊，摔个粉身碎骨，可他偏偏总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又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老实说，我甚至开始有点佩服了。”

它摊开双手，话锋一转。

“直到两个月前。”

“那天，我忽然想到──既然这么难通关，为什么不去参考其他世界的攻略呢？”

“于是我开始观测平行世界。”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光海的语气越来越轻快。

“我对照了整整17,500,811个镜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