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等丧事,大夫们仍待在里面显然不合时宜,张大夫拉过徐青茹,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便碰上了一个人,顾子淙。
徐青茹自然是识得他的,她低头,礼节性地道:“顾二爷节哀。”
他却未应她,那双平日里儒雅的眼神此刻不善地望着她,顿了顿,道:“徐大夫,麻烦您跟我过来一趟。”
徐青茹略显惊讶,看了一眼张大夫,这才颔首:“是。”
两个人走去了顾老夫人院子旁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徐青茹沉声道:“顾二爷,顾老夫人刚刚去世,轻云也未曾见到老夫人最后一面,不知……顾二爷您找小辈是有何要事?”
顾子淙的眼神复杂,隐隐凌厉,“你,是否认识谢流徽?”
徐青茹心中一顿,谢——流——徽,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她是罗斩秋的过往,顾子淙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少女抿了下唇,神色如常,温声开口:“顾二爷,小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徐大夫,你撒谎。”他断然打断,声音沉了几分,“你是杏花寨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她,或者说,你更熟悉她的另一个名字,‘罗斩秋’?”
“顾二爷。”她的声音冷冽起来,“不知您是听到了什么,但小辈得澄清一句,小辈并非山寨之人,即使您是长辈,也不能把这无端的罪名按在小辈身上!”
顾子淙笑了下,不是嘲讽、运筹帷幄的笑,而是带着苦意的为难之笑,“徐大夫,我知你要否认的难处,但是你,应该是她在这世上见的最后一人吧,有些她的事,我想和你聊聊。若是徐大夫不肯,那我也只好,将此事告知天下之人了。”
天下之人?
徐青茹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动了下,却未出声。
这世间知晓她的身份的,也就王府的那几位,张大夫,以及景琰王,若是顾子淙将此事散布出来,盘绕在她身上的谣言只会愈演愈烈。但她,对于罗斩秋之事,不关心,她身下的迷,能带给她的,只会是灾难。
徐青茹垂眸:“顾二爷,怨青茹无知,实在不懂您说之事,青茹还有要事要做,先行告退。”
“青茹——”
徐青茹回头看去,竟是高房瑛。她向顾子淙礼节性地一别,随后向高房瑛走去,笑了下:“高二公子。”
“青茹,你怎同顾叔一起,刚刚轻云还在找你。”
“一些小事,顾二爷嘱咐我罢了,我现在就回去。”她温声回道,不显一丝破绽。
然而——
顾二爷的声音从后方稳稳传来:“徐大夫,等你想明白了,自然就会来找我了。”
高房瑛看着顾子淙,道了声“奇怪”,随后看向徐青茹,“顾叔要同你说些什么,竟这般神秘。”
徐青茹弯了下唇,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与轻云有关之事,我毕竟是位大夫。”
高房瑛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俊郎的面容中划过一丝哀伤,“老夫人怎去得这般突兀……”
顾老夫人的院子里人来人去,哄乱着,哭嚎着,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院子里有一个少女,长相明艳而稚嫩,徐青茹稍加留意了一下,但也就一下,便走到顾轻云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顾轻云泪眼婆娑,用手帕遮了遮眼底,哽咽着:“我竟不能见着祖母最后一面……”
“事发突然,非你之过。”
“徐姐姐——”她忽地抬眸,紧紧地攥住少女的手,“你是最后与祖母交谈之人,祖母可有什么?!”
徐青茹一愣,心底涌出几分悲伤,人之将死,想到的并非骨肉至亲,而是一生中最难以释怀的经历,它酸涩懵懂,代表着此生最动人的时刻,她要如何面对顾轻云诉说这一切?
“老夫人说,此生值得,子孙满堂,只是追忆过往年华……其余的,我也未曾听到一二。”
顾轻云的神色微动,低下了头,一泪珠从脸颊处滚落下来。
“……我明白了……徐姐姐,我有一事,不知能否诉说于你。”
“何事?”徐青茹微微蹙眉,眼中疑惑。
她缓缓地抬眸,眼中尽是期盼渴求:“徐姐姐,景琰王是他对不对?!他是山寨中人……现唯有城阳王府能庇佑我与孩儿,姐姐,我们可否将他揭露出来,让他回京城,不要来云州好不好……”
徐青茹面容惊诧,声音也有了些不稳,“你……你记得他?”
顾轻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于杏花寨见过他一面,难以忘记。徐姐姐,你那日身体不适,也是因为见到了他吧?他今日如此风光,若不将他……那我们该如何,城阳王府又该如何?!姐姐,你最是聪慧,你一定要帮我……”
她蓦然松开了顾轻云的手,顾轻云见过栾佑,这与她的记忆相悖,也与……小说内容相悖,不对!现在故事发展到如今地步,真的还与小说有关吗?徐青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的世界已经不适她自以为是的小说世界,而是一个自然发展的、潜移默化改变她的真实世界,她已由观众变成了参与者,同时,也变成了演绎故事的一员。
她被这个想法骇然怔住,过了半会她才缓缓转头看向顾轻云,咽了下,声音轻而凉:“轻云,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
见她答应,顾轻云显然松了口气,温温地笑了起来,“徐姐姐,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你一定会帮我的。”
徐青茹也笑了笑,但这笑意中透露出几分薄然。
辞别顾府之际,已是晚间,掀去了身上的各色情绪,她木然地走着,一顿一顿的,像个孤魂野鬼。
那块顾老夫人给的玉被她带在身上,藏进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