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离了灵起山。
忽闻寒浸浸一声喊:“陈西又。”
像站了一夜。
陈西又一个激灵,恍惚里回神,原地踩两步转一圈,裙角血迹如梅浅绽,眼睫忽烁,谁?谁唤她?
是易心宿。
从寂然的山里冒出来,一步迈上前,关切道:“你和石师兄吵了架?这孩子是——?”
“……”
她像听不懂。
语言离她好远了,但他在和她说话,她匆忙跪进此身狼藉,翻箱倒柜寻喉舌。
体内和从前两样了,没找见,只得被抓了的贼一样,惶惑抬头,投降般将完整的脸出卖掉。
易心宿心下一滞。
因她大梦初醒地,睇望过来。
眸中映了他的影,仿佛果真看见他。
不觉便轻了声:“里头怎么了?你可还好?石师兄可是勃然大怒不肯饶你?我带你走。”
她懵然半晌,回魂似的,捂了眼睛,轻声但疯痴地笑起来。
不肯显得太疯于是轻笑,轻笑也这样疯于是更显出疯。
世事如常。
要哭要叹要叫,最后只是笑。
“你——”还好吗?
易心宿张嘴无声,问不出,似乎往人肉里撒盐,遂攥盐不敢动,连盐也想吃掉,给所有证据毁掉。
那是易心宿平生所见、至凄寒一个笑,像生命于静默下忍受各式悲惨爬满骨头,疼痛活生生啮食掉一个魂。
她笑得像嚎啕。
嚎啕过,仍旧是生活。
“没有吵架……”她将零散发丝往身后拨,解释道,“…不对,是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恐怕师兄往后,”她仿佛是哽咽,低下声,“……再不会原谅我了。”
“话会说开的。”易心宿道。
他其实不知他在讲什么,他只是讲,言语间罗织一张网,焦灼往她身下垫。仿佛她随时也纵身一跃,而他不是隔岸观火,他在火里。
他的理性休眠了,剩下感性,原地打转,嗅着她:怎么活人身上有腐坏味道?
甜得发烂,浓得湿稠。
他慌不择路,问:“这孩子是你师兄的?”
她抬头。
易心宿压低嗓儿,心发紧,声音发颤,但仍是响亮的,惊了夜鸟,他从前不知自己有这打岔逗趣的本事:“真假的?告诉我,我不和别人说。”
陈西又良久方笑:“不是啦,不是。”
她抱着那孩子,俯身,侧脸贴着六十三号发顶,似是擦眼泪,但在笑,笑意是挤出来的,因为不笑就要掉眼泪了,而哭比笑贵,哭费水。
“只是我们吵得太厉害了。”
易心宿便说了一路,说到路旁鸟也侧目,说到她靠近了说“歇一歇,好不好?”
他点头,顿一顿,说“好”。
领她客舍歇脚。
辗转不得静,心躁人亦浮,站起来,逃命一样开窗户,要看她歇下不曾,吱呀开了窗,她的窗在那,这倒没什么,只是——
她的人也在那。
寻声睨来,笑上一笑,唇间噙月光,眸中月色满盈,她向他摊开手心,问:“来吗?”
不算钩的钩,他忙忙赶过去,急于上钩,忧心她改了主意不钓人,不记得自己怎么翻的窗,反应过来,人已坐在青梅窗台,人赃俱获。
她笑:“有心事?”
有心事的怎样也不是他,但点头:“嗯。”
她稍稍端正起来:“怎么了么?”
他滞涩道:“开解我。”
她想一想,将手搭上他颈侧,意思意思,端出个测谎架势:“升堂了,说罢。”
易心宿搜肠刮肚寻烦恼,掘地三尺抄出老黄历的苦恼来,将遇见的星阵推演瓶颈讲了又讲,近乎汗流浃背地倾吐着。
只为铺垫一句:“听我说了这么多,你呢,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静一静:“唔?”
卖乖?不许。
易心宿不安非常,心一横袭上前去,将她挤去窗框角落,紫蓝的人影子落在她膝头,斑驳了那青色:“你和石师兄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吗?”她弯了眼,笑得润满。
他发觉他几乎立刻原谅了她文不对题。
不许。
他将手搭上她颈侧:“那孩子——”
她喉管微动,他住了声。
“易心宿,”她念着他名字,惆怅轻歌曼舞,在她眼中一步一舞,酿作氤氲愁郁,“你真的要问吗?”
易心宿咬牙:“我真要……”
她故技重施,截断了她,语声脉脉,像抱上他话音:“你真的、真的、真的要问吗?”
易心宿道:“我都看见血——”
话未尽,她两只手蒙上他的唇,易心宿反应过来,唐突里笑了一声。
她仰脸,似乎是看着他,似乎是看着她,高天上似有神审她:“嘘,不要说出来,天要亮了,我们回宗门去,不说这个了好么。”
自欺欺人么?可凭什么,他就要由着她自欺?叫她牵着走。
他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