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会放我……”顿了顿,叹道,“没有不好,只是我不想要。”
“师兄,你不是这样的人,”她捧起他的脸,“有什么内情?”
石文言呼吸着。
削瘦的面庞在她掌间,随呼吸一起一落,如一豆烛火,风里来去地颠来倒去、脆弱不堪。
她贴下来:“告诉我吧。”
天耶。
他近喘息,湿得内里往外烂:“那很恶心。”
她道:“那你一开始就别做,别……”
“我遇见你前就烂了,后来想从良,也撂不下,我就这么个德性,真不巧,害了你,”石文言苦笑,“所以我不能回去。”
“为何?”她不听他春秋笔法,“分明还有救的。”
剑宗对害了人命,但功法不曾走偏的修士并不赶尽杀绝,只算落了污点的待矫修士,判刑后虚心耐几十几百年苦寒,出来,克己几百年,便又是白身。
他所行虽出格,却不到死刑。
“不能,不能,”他笑几声,突兀道,“我有成果了。”
陈西又她浅浅抽了口气。
石文言想,生的空气,多凉呢,别这么呼吸。
又想。
……太痴心了,受不了。
“我想让死人起死回生,我有了成果。”石文言重复道,“会被审出来的,审出来,常青峰整个完蛋。”
“……没关系。”她细弱道。
石文言捏上她手腕,掀了眼瞧她:“有关系。”
“我可以——”她心头乱糟糟的。
“我炸了这,就干净了,”石文言缓声,“而后我再去死,就清白了,六十三号,你处理得了吗?”
“那孩子不曾被夺舍。”她虚弱道。
“是,因为我还没下手,我在等呢。”石文言浅笑,弯了身子倚墙,简直要完全干涸。
“等他长大?”她犹疑。
“……”他不语。
她心头给什么血淋淋咬一口,咬了舌尖问:“你在等一个人死?”
“……”
“你在等我。”她一字一句。
“……”他笑声嘶哑,索然而荒唐,“我说过了,我很恶心。”
“我还有办法,”她涩声,如茫茫戈壁拧衣裳,希冀讨来点水,但没有水,只有盐,“我可以托神删了你的……”
她咬唇,这也是禁术。
“痴傻了怎么办?”石文言问。
“我负责。”
“你别负责了,”石文言笑,“你把我放这,我自便死了。”
“为什么一定是死?”焦躁将她煮开,皮囊似乎咕嘟嘟地被顶起,她口不择言。
“你现在装什么也不知道,回常青峰去,我就不用死,”石文言平平道,“但那样,你会生不如死罢。”
“我带你走,我往后都看着你,你不会再有机会作恶、我……”她说得语无伦次,下眼睫一簇簇的湿黑,颇可怜。
“你这样,会被宗里挂上悬赏,再无宁日的。”
有人叹息。
“师兄不想和我在一张悬赏上吗?”
有人执迷不悟。
“或者你不把这事抖出去,”石文言思忖道,“你用私刑,上家法,不告到公家那。”
她不响。
石文言睨她面色:“哦,你要昭告天下的?”
“我答应了他们。”她喃喃。
“谁?”他问。
“阙碧、秋三寒、说书的……”她报出一串名字,血迹浸染它们,累累罪果,“还有,一号到六十三号。”
他仍旧是:“谁?”
她无言良久,淡声:“…你让我太恨你了。”
用头抵了门,拿剑一下下划着石门,此处阵法伤了她,腕上血蛇蜿蜒,置若罔闻,肘弯滴着血。
门不开。
她踮脚揪了石文言衣领,鼓腮咬着牙:“你真的、真的、真的太惹人恨了。”
“你该说我让你作呕的,”石文言弯了眉眼,抚过她面颊,入手冰凉,她这样动气,“恨我就好了,别想着拉我了。”
她碧粼粼两眼映着他。
石文言揽镜自照,自知面目可憎:“又又,我会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
“我和师兄一道。”
她冥顽不灵。
“不要为我打算了,”她冷得有恨,“对我残忍点好不好?”
“我不想爱你了,我只想恨你。”
“太痛苦了。”
“师兄……”她哑得发不出声,字句像蛛网上挂的露珠,次第地落下来,“这也太…太痛苦了。”
那很像撒娇。
巧得很,石文言虽顽固不化,却很吃这套。
遂静悄悄地觅死,死到中途,陈西又嗅见腥气,直扑上来掰他牙关,扣他脉,形容惶恐哀恸:“你——”
“又又,”石文言笑问,“我为自己尽力了,你呢?”
“我也…我也……”
她遽然下泪。
眼泪从脸上无知觉地淌下去,像雨,打头顶上下下来,怎样抹也湿,存心让人狼狈的。
-别这么残忍……
嘴唇翕张。
-别对我这么残忍。
心啊身啊魂啊,都在颤的,彻骨的冷。
她怔怔想,不过是……出尔反尔罢了,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呢?
有人贴着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