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少年红着的眼,一字一顿残忍开口:“哪怕你们是一母同胞。”
赵恒不知姜后为何会有这样的言语,只听她转而问:“本宫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和你阿姊,只能活一个,你怎么选?”
“我…我…”
赵恒跌坐在地上,蓦地说不出话来。
“若你选你阿姊,那母后便不加阻拦。”姜后似铁了心,不再管苦苦哀求的少年,起身欲离开:“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本宫的苦心。”
“七皇子也是和靖安公主姐弟情深,娘娘何苦如此。”文兰跟在姜云容身后,待远离了那片竹林,才低声劝道。
“文兰,你什么时候也学了心软的毛病?”姜云容的目光在身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堪堪略过,文兰心领神会,却还是不忍:“娘娘,今日竹林这些人…”
“是。”文兰不敢再多言,只知道今日这些人,都是留不得了。
……
地牢深处,只有一盏油灯燃烧着,灯芯在浑浊的灯油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微弱的火光影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正是李德忠。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听见响动,双眸微微睁开,余光瞥见进来的人,眼里燃起希望,匍匐着往来人脚下爬。
赵平之不为所动。
“殿下!殿下!微臣冤枉啊!”
李德忠一边喊冤,一边道:“老臣驻守边关多年,一向身先士卒鞠躬尽瘁,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突然下狱!”
“哦?”
赵平之双手环胸,并不接话,话中掌控一切的冷漠却让脚下的人狠狠一顿:“那你不愿留在渊泉,是为何?”
李德忠咬咬牙,抬头:“微臣担忧玉门事急,想前去援驰。不料蛮人狡诈,竟是声东击西之计!”
“原来李大人是如此忠义之人,想是本宫错怪大人了。”赵平之的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德忠心里莫名一紧,听她继续道:“可惜大人往来书信,尽在本宫手中。就连赤水军节度使的行踪,大人都了如指掌,一并传信给了慕容勃那史呢。”
“殿下……”
李德忠未想到公主竟早早截了信件,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响头,拼命解释:“殿下,微臣只是跟蛮人稍微透露了章大人的行踪,旁的念头不敢有分毫!”
“况且…况且…”
他嚅嗫了半天道:“微臣这么做,都是为了崇山王,为了姜氏啊!”
“说来听听。”
赵平之似来了兴致,李德忠见此,心中一喜,忙道:“章氏盘踞河西多年,深受陛下忌惮,此番章守规出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殿下受陛下之命而来,若是乘机惩戒章家,必能将姜章撇清关系,打消陛下顾虑。河西群龙无首,届时再派遣新的将领,崇山王……”
他话语未完,赵平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
宇文炽和丁善那边仍未传来消息,赵平之心头愧疚难掩,她又不由得想起那一日,自己告知章守规时对方制止自己替换信件的话。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她的提醒并不意外,爽朗一笑:“这些年陛下的心思,微臣岂非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盯着,微臣也早已习惯。”
“老臣自知年老体衰,不在意一身荣辱,独独舍不下这赤水军和一双儿女。”
章守规看着她,这位一向矍铄的老者眼里竟有了疲态。
“微臣老了,不奢求他们高官厚禄,只想着这山河万里,有处可栖。”
“此番玉门之行,若能揪出河西通敌之人,微臣一命何足挂齿?只是若真出了事,槿荣在京,望殿下照拂。至于鹤年,老臣虽有撮合之意,若殿下无下嫁之心,老臣绝不会强求。”
“但殿下放心,犬子鹤年聪慧,绝不会拖殿下后腿。”
“大人…”赵平之不忍。
“老臣相信殿下。”
章守规摆手道:“能守好河西。”
他以身作饵,她却辜负了他。或许前世章守规早就知晓,无人会援驰渊泉。
赵平之心中涌起深深的寂寥。
她真是越活越天真了,怎么敢把一切维系在他人手上,怎么敢相信,她的母后会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