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真正平坦宽阔的大路,是专属于帝王的驰道,芸芸众生不得行。
约摸走了一半的路程,卫子夫要求停下来歇歇。
不是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力气,更非畏惧路上的绊脚石,而是很不幸,她右脚的鞋底被磨穿了,出现了一个不算小的洞。
子夫倚在身旁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眼神放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早知道方才在市上的时候,向游鸿再借点钱,买一双厚底的麻鞋或草履就好了,她想。
面子都丢了一圈儿了,再厚着脸皮多借些钱也不算什么,总好过现在这样进退不得、活受罪。
卫子夫有时候会厌恶自己的愚笨和不知变通。
何必为了守着那点儿可怜的自尊,自找麻烦呢?
要知道,当一个人处在连最基本的衣食都难以自足的境遇下,尊严就变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不仅走出来这么远,天色还渐渐暗了,就算想折回去买鞋子也来不及了。
长痛不如短痛,左右鞋底都被磨破了,脚底受伤也是迟早的事。
卫子夫犹疑了一下,觉得赶路要紧,于是开口道:“走吧。”
“走?”游鸿断然回绝,“我很累了,想再休息会儿。”
“可——”可刚刚喊累的明明是自己。
没办法,卫子夫还得指望着对方引路,所以只得忍耐下来。
她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满,但游鸿没能体察她的心情,反而悠哉地要求她陪自己聊天。
子夫终于忍不了了,偷偷白他一眼,劝道:“现下日头短了,快赶路吧。”
游鸿我行我素,依旧慢悠悠的,“不急。”
他毫不在意地上的脏污,直接就坐了下去,随即仰头看向子夫,眼神中带着几分真诚,开口问道:“你要坐一会儿吗?”
卫子夫扭过头,“不用。”这是又生气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甩冷脸的游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讥诮道:“恕我冒昧,你对谁都是这般正颜厉色的模样?”
“还是说,你一直记恨我的错算,让你失去了扶摇直上的机遇?”
卫子夫的脸色微沉。
见状,游鸿自以为看穿了她,变本加厉地出言讽刺道:“原来你的看透豁达不过作态,惋惜不甘才是本心。”
“说够了吗?”
子夫朝他的位置走近几步,反唇相讥:“我是惋惜,是不甘,但那又怎样?有错吗?”
“我讨厌的是人,不是富贵荣华。要早知道会成今天这样,我怎么可能像缩头乌龟一样往后退。”
言及此,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悔意,“左右不过跟男人睡一觉的事,总好过我被公主赶走,连家人都要继续为奴为婢!”
“啊!”
游鸿猛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耳朵,大声斥责道:“闭嘴!你到底有没有羞耻之心啊!”
卫子夫剜了他一眼,“造作什么!你要真是一个有礼有节的善人,之前至于被关起来当钳徒吗?”
这话说的难听,游鸿被踩到痛处,马上就急了,“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似的咽不下,整个人寒森森的,冷得人发慌。
但卫子夫压根儿不怵,因为她就没把游鸿当做一个可畏可敬的人;甚至于和他的交集越多,卫子夫就越反感他的言行举止。
“没什么。”
她说:“我就是觉得,像您这样本领超群、言多方略的先生,恐怕对上赢取贵人青睐,对下哄得淑媛芳心都不在话下,我敬佩你,呵。”
游鸿凝眉琢磨着卫子夫的话,只觉对方字句间的轻视与偏见如细针般刺进自己的心里。
他自认并不是个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当下不再多言,手腕一扬,将手中拎着的布包径直朝卫子夫掷去,随后启齿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卫子夫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砸在自己胸前的布包,她抬眼看向游鸿,脸上虽带着几分歉意,眼底深处却仍藏着挥之不去的偏见。
自始至终,卫子夫都未曾好感过游鸿这个人,只是表现的不如卫青明显而已。
若非要为这份没来由的厌恶寻个缘由,答案便落在卫长公主身上。
游鸿的身份、谈吐,乃至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都与栾大那个混账有几分相似。
因为卫长公主的缘故,卫皇后厌极了栾大这个女婿,连带着卫子夫也对那些个油腔滑调的术士敬谢不敏。
再者,子夫承认,自己在迁怒。她明明已经在极力克制,想维持最起码的礼仪,可从结果来看,她完全做不到。
就在她思索自己是否应该诚心致歉之时,游鸿已决定要甩手离去。
“顺着这条路直走,很快就能到义乡。任氏在那儿还算有点名声,你多问问过路人,能打听到。”
“多谢。”这下卫子夫真有点愧疚了。
“不必了,你的谢我担不起。”
游鸿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视线下移,落在卫子夫穿的那双鞋子上,肃声道:“不过相识一场,我有必要提点你一句,既然事已至此,总恋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那么今日是心怀不忿,明日就会怨天尤人。”
“如果你真成了那副样子,”
游鸿眉峰骤然蹙起,语气里的那点委婉尽数褪去,只剩直白锐利。
“真到了那一步,你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再充足的道理,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叫人瞧不上的怯耎之辈。”
“哦。”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子夫半句也没听进去。
她忽然发现,姓游的身上有个比栾大更叫人厌烦的毛病,那就是好为人父、好为人师。
眼见着对方的不耐烦已经满到溢出来了,游鸿轻叹了口气,深知再怎么劝说也是枉然,便只轻声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吧”,而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良久,子夫周遭已空无一人,唯有带着凉意的秋风簌簌掠过面颊,卷着几片枯叶在脚边打转,更显孤寂。
她捏了捏手里的手里的布包,突然感觉手下的触感并不柔软。
打开看,原来里面装着的是一双厚底的麻鞋,这是卫子夫曾想过要买,却最终放弃了的东西。
这鞋子值多少钱?
二十钱,还是三十钱?
无所谓了,债多了不愁。
卫子夫很务实,她不想为难自己,也懒得想游鸿为什么会这么好心。只是迅速换好了新鞋子,便继续向前赶路。
至于那双象征着脆弱和过去的旧履,则被她彻底抛弃在了原地。